白袍人的话语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康珩心上。守门人——这三个字意味着规则，意味着权限，也意味着不可预测的态度。康珩强撑着站起身，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这种平静比守护兽的咆哮更让人不安。康珩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他能否活着离开这片禁地，更决定他能否找到那唯一的解脱之法。
“守门人前辈。”康珩的声音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晚辈确实是为解脱之法而来。”
白袍人微微颔首，长袍上的符文在光线下缓缓流动，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布料表面蜿蜒游走。他手中的铃铛已经静止，九个小铃整齐排列，每个铃铛上的符文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你杀了两头守护兽。”白袍人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按照禁地规则，擅闯者死。但你能杀死它们，说明你有资格继续前进。”
康珩心中一凛。
资格？
这个词让他感到不安。禁地之中，所谓的“资格”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考验。
“前辈的意思是……”
“禁地深处，有你要找的东西。”白袍人打断了他的话，淡金色的眼睛看向山谷深处，“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机缘。”
话音落下，白袍人抬起手。
铃铛轻轻一晃。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铃声不再空灵，而是带着某种召唤的意味。铃声在山谷中回荡，声音穿透空气，传向远方。康珩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那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强烈。
山谷的拐角处，出现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头比之前所有守护兽都要庞大的存在。它的身躯高达三丈，四肢粗壮如古树，皮肤呈现出暗沉的黑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在皮肤表面疯狂流动，像是沸腾的岩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深邃的黑暗。黑暗之中，隐约可见跳动的黑色火焰。
黑色火焰守护兽。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动一次。脚步落下的地方，泥土被灼烧成焦黑色，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空气中温度急剧上升，热浪扑面而来，让康珩的呼吸变得困难。他能感觉到，这头守护兽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头都要强大，那种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白袍人后退几步，让出空间。
“这是最后的考验。”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击败它，你就能进入禁地深处。失败，就永远留在这里。”
康珩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剑身已经布满裂痕，刚才刺穿守护兽颈部时承受的力量几乎让它崩碎。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灵力虽然恢复了一些，但远远不够。经脉的反噬还在持续，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背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新生的皮肉还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再次撕裂。
黑色火焰守护兽停在十丈之外。
它低下头，黑色的眼睛“看”向康珩。虽然没有瞳孔，但康珩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守护兽张开嘴，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轰鸣声中，黑色的火焰从口中喷涌而出。
火焰不是直线喷射，而是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火雨。
火雨覆盖了方圆五丈的范围，每一滴火焰都带着恐怖的高温。火焰落在地面上，泥土瞬间融化，化作滚烫的岩浆。岩浆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视线变得模糊。
康珩向侧方翻滚。
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楚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停下，连续翻滚三次，才勉强躲开火雨的范围。滚烫的泥土溅到身上，带来灼烧般的痛楚。他低头看去，手臂上已经多了几处烫伤，皮肤红肿起泡。
守护兽没有追击。
它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康珩。那种姿态，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戏耍。康珩知道，这头守护兽拥有智慧，它不是在盲目攻击，而是在试探，在寻找破绽。
必须主动出击。
康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观察着守护兽的体型，目光最终落在它的腿部。那四条腿粗壮有力，支撑着庞大的身躯。关节处有厚厚的角质层保护，但角质层之间，隐约可见缝隙。
腿部关节。
如果能击碎关节，守护兽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但这个想法几乎不可能实现。守护兽的身躯太高，康珩即使跳起来，也够不到关节的位置。而且守护兽不会站着不动让他攻击，那些黑色的火焰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除非……
康珩看向手中的短剑。
剑身上的裂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这把剑已经濒临极限，最多只能承受一次全力攻击。一次之后，无论成败，它都会彻底崩碎。
一次机会。
康珩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灵力。
虽然不多，但勉强够用。他将灵力全部调动起来，沿着经脉运转。灵力所过之处，反噬带来的痛楚加剧，像是无数根针在体内穿刺。但他没有停下，继续运转，将灵力汇聚到右手。
右手开始发光。
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凝实。光芒之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是灵力压缩到极致的表现。康珩知道，这一击必须成功，否则他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守护兽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低吼一声，前肢抬起，重重踏下。地面剧烈震动，裂缝从脚下蔓延开来。裂缝之中，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火墙。火墙高达两丈，将康珩与守护兽隔开。火焰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康珩睁开眼睛。
眼神变得锐利。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冲去。
脚步踏在地面上，泥土飞溅。他冲向火墙，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身体突然消失。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速度太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残影穿过火墙，火焰擦过身体，带来灼烧般的痛楚。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
缩地术。
虽然灵力不足，无法进行长距离移动，但短距离的爆发还能做到。
康珩出现在火墙另一侧。
距离守护兽只有三丈。
守护兽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它愣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对康珩来说已经足够。他再次发动缩地术，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守护兽的右前腿。
守护兽反应过来。
它抬起前腿，想要踩下。但康珩的速度更快。他来到腿部的侧面，目光锁定关节处的缝隙。那里有厚厚的角质层保护，但角质层之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只有手指粗细，但对于短剑来说，已经足够。
康珩举起短剑。
剑身上的光芒达到极致。
他将全身的灵力注入剑中，剑身开始剧烈颤抖。裂痕扩大，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他没有理会，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起，对准那道裂缝，狠狠刺下。
剑尖触及角质层。
恐怖的反震力传来。
康珩感觉手臂像是撞上了一座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发力。剑尖一点点刺入，角质层开始龟裂，裂缝向四周蔓延。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血液接触到空气，立刻燃烧起来，化作黑色的火焰。
火焰灼烧着康珩的手臂。
皮肤开始焦黑，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全身重量压在剑柄上，剑尖继续深入。
一寸。
两寸。
三寸。
剑身完全没入关节。
康珩怒吼一声，将最后一丝灵力爆发出来。
灵力在剑身内部炸开。
短剑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剑身彻底崩碎。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划过康珩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但崩碎的同时，恐怖的力量也传递到了关节内部。
守护兽的腿部关节，从内部炸开。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声音像是枯木折断，又像是岩石崩裂。声音之中，夹杂着守护兽痛苦的咆哮。咆哮声震耳欲聋，山谷都在颤抖。守护兽的右前腿失去了支撑，庞大的身躯向一侧倾斜。
它试图用其他三条腿稳住身体。
但康珩没有给它机会。
他松开剑柄，向后翻滚。落地时，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三块灵石。灵石是之前布阵剩下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但勉强还能用。他将灵石握在手中，灵力注入，灵石开始发光。
光芒并不强烈，却足够施展一次缩地术。
康珩的身影再次消失。
出现在守护兽的左后腿侧面。
守护兽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左后腿抬起，想要将他踢飞。但康珩的速度更快。他没有武器，只能用手。右手握拳，灵力汇聚在拳头上，拳头开始发光。光芒之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
他对着关节处的缝隙，一拳轰出。
拳头击中角质层。
反震力传来，手臂的骨头发出脆响。但他没有停下，连续轰出三拳。每一拳都凝聚了全部的力量，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三拳之后，角质层终于龟裂，裂缝向四周蔓延。
守护兽的左后腿关节，也出现了裂痕。
虽然不如右前腿严重，但已经足够影响平衡。
守护兽的咆哮声中带着愤怒，带着痛苦，也带着一丝绝望。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四条腿中有两条受损，无法支撑体重。它试图向前迈步，但右前腿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倾倒的速度越来越快。
康珩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守护兽轰然倒地。
地面剧烈震动，像是发生了地震。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土。尘土之中，黑色的火焰从守护兽身上升腾而起，火焰疯狂燃烧，将周围的草木化为灰烬。火焰的温度极高，即使隔着数丈距离，康珩也能感觉到皮肤被灼烧的痛楚。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死死盯着那团火焰。
火焰燃烧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火焰逐渐熄灭。守护兽的身躯已经化为焦炭，黑色的骨骼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裂痕。那些流动的符文已经消失，皮肤上的纹路化为灰烬。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保持着原状，只是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康珩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擂鼓。灵力彻底耗尽，经脉的反噬因为刚才的全力爆发而加剧。他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乱窜，几乎要冲破经脉的束缚。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
右手已经失去知觉。
手臂上的皮肤焦黑一片，血肉模糊。骨头虽然没有断裂，但已经出现了裂痕，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崩碎。脸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还活着。
守护兽死了。
白袍人从远处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长袍上的符文依然在流动，那些纹路在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走到康珩面前，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守护兽残骸，又看向康珩。
“你做到了。”
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赞赏。
康珩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只能点头，动作僵硬而缓慢。
白袍人伸出手。
手掌贴在康珩的胸口。
那股温和的力量再次涌入体内。力量在经脉中流淌，缓解着反噬带来的痛楚，修复着受损的血肉。康珩感觉到，右手的灼伤开始愈合，焦黑的皮肤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肉。脸颊上的伤口也开始闭合，血液停止流淌。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
“你的缩地术，是从上古残卷中学来的吧。”白袍人收回手，突然说道。
康珩瞳孔微缩。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不用惊讶。”白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禁地之中，保存着许多上古时期的记载。缩地术的传承，太古遗族也有记录。只是没想到，会在一个外来者身上看到。”
“前辈知道解脱之法？”康珩终于能发出声音，虽然沙哑，但足够清晰。
白袍人沉默片刻。
“知道。”他最终说道，“但那个方法，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进入禁地深处，你会明白。”白袍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山谷深处，“跟我来。”
他向前走去。
康珩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脚步踏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味和焦糊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之中，白袍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朦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山谷深处。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越诡异。
两侧的山壁上，开始出现雕刻。那些雕刻不是符文，而是图案。图案描绘着古老的场景：有人类与巨兽战斗，有祭祀仪式，有星辰运转。雕刻的风格粗犷而古朴，线条简单却充满力量感。康珩能感觉到，这些雕刻中蕴含着某种意境，只是他现在状态太差，无法仔细感悟。
走了大约半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隐藏在藤蔓之后，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藤蔓是黑色的，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白袍人伸手拨开藤蔓，露出洞口的全貌。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通过。
内部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
“进去吧。”白袍人说道，“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康珩站在洞口前，看向内部。
黑暗之中，隐约能感觉到某种气息。那气息古老而沧桑，像是沉睡了万载的岁月突然苏醒。气息之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感觉——那是缩地术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洞口。
黑暗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