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刃与黑色火焰碰撞的瞬间,康珩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撕裂。
那不是声音——声音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是空间的哀鸣,法则的破碎,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狭小的溶洞中互相吞噬、湮灭、重组。淡金色的空间刃像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切入黑色火焰的核心,火焰中传来尖锐的嘶叫,像无数怨魂在哀嚎。
康珩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后背的符文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像燃烧的星辰,照亮了整个溶洞。光芒中,他能看到三个黑袍人惊愕的脸——为首的那个面具下,眼睛瞪大,瞳孔收缩。灵悦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空间刃碎了。
淡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像破碎的琉璃。黑色火焰也被撕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空中飘散、熄灭。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撞在溶洞的墙壁上,钟乳石断裂,碎石如雨落下。
康珩摔在地上。
身体撞击岩石的疼痛已经麻木,左肩的裂纹彻底崩开,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生命力燃烧到了尽头,视线彻底模糊,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康珩!”
灵悦的声音传来,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康珩抬起头。
视线中,三个黑袍人已经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后退一步,手中重新凝聚黑色火焰,另外两个则抽出武器——一柄弯刀,一根骨鞭。他们的动作很快,像训练有素的猎手,瞬间就调整好了战斗姿态。
“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黑袍首领的声音冰冷,“省了我们去找你的功夫。”
康珩没有说话。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每动一下,身体都在发出抗议——经脉崩解,内脏出血,灵魂缺损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必须站着,必须面对。
灵悦还在他们手里。
“放了她。”康珩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黑袍首领笑了。
笑声在溶洞中回荡,混合着岩浆池的咕嘟声,诡异而阴森。“放了她?凭什么?就凭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抬起手,黑色火焰在掌心跳动。“交出缩地术的残卷,我可以考虑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康珩深吸一口气。
空气灼热,带着硫磺和血腥的味道。岩浆池的热浪扑面而来,汗水从额头滑落,混合着血水,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他能感觉到后背的符文正在黯淡——织空老人留下的最后力量,即将耗尽。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康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经脉像破碎的蛛网,灵力在其中艰难流淌,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还是找到了——三块残存的法则碎片,悬浮在丹田深处,光芒微弱,像风中残烛。
足够了。
康珩睁开眼睛,看向灵悦。
她的眼睛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恐惧,担忧,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破碎的镜子,映出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一瞬间,康珩突然想起织空老人的话:“空间编织,首重平衡。”
平衡。
经线与纬线。
骨与肉。
康珩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划。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烁——只有最纯粹的空间法则,从三块碎片中被抽离,在指尖凝聚。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编织。
黑袍首领察觉到了异常。
“动手!”
弯刀劈来,刀锋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腐蚀般的嘶嘶声。骨鞭甩出,鞭梢的骨刺泛着幽绿的光,像毒蛇的獠牙。黑色火焰再次凝聚,化作三条火蛇,从三个方向扑向康珩。
康珩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手指继续划动。第一根经线——从指尖延伸,淡金色的丝线细如发丝,在空中缓缓展开,穿过弯刀的轨迹,穿过骨鞭的缝隙,穿过火蛇的扑击。丝线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弯刀劈在丝线上。
没有声音,没有碰撞——弯刀像劈进了虚空,刀锋陷入扭曲的空间中,黑袍人用力抽刀,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骨鞭缠上丝线,鞭梢的骨刺刺入空间褶皱,同样被卡住,无法收回。三条火蛇撞在丝线上,火焰被空间褶皱吞噬,消失无踪。
黑袍首领的脸色变了。
“这是……空间编织?”
康珩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第二根经线——与第一根呈三十度角相交,穿过灵悦身边的锁链。锁链是实体,但空间褶皱可以绕过实体,直接作用于锁链与灵悦之间的连接点。淡金色的丝线轻轻一绕,锁链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断裂。
灵悦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康珩,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走。”康珩说,声音嘶哑。
灵悦摇头。
“我不走。”
“走!”康珩吼道,嘴角再次渗出血丝。
黑袍首领冷笑一声,手中黑色火焰暴涨。“走?你们谁也走不了!”
火焰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拍向康珩。手掌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得扭曲,岩浆池的岩浆被高温引动,喷涌而起,化作火雨落下。
康珩抬起头。
视线中,火焰手掌越来越大,热浪扑面,皮肤传来灼烧的刺痛。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划动,第三根经线,第四根,第五根……淡金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简陋的、不完整的空间结构。
还不够。
织空老人说过,完整的空间需要七十二条经纬线。他现在只有五根,而且每一根都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断。但足够了——至少,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康珩咬破舌尖。
鲜血喷出,混合着最后一点生命力,注入空间结构。五根经线猛地亮起,光芒刺眼,像五根金色的柱子,撑起一片扭曲的空间区域。火焰手掌拍在空间区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但手掌被挡住了——空间褶皱像一层层缓冲的屏障,将火焰的力量分散、削弱、吞噬。
黑袍首领后退一步,面具下的眼睛充满了惊骇。
“你疯了!燃烧生命力施展空间编织,你会死的!”
康珩笑了。
笑容惨淡,嘴角的血丝像盛开的红梅。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灵悦。“走,去找出口。我拖住他们。”
灵悦的眼泪再次涌出。
她摇头,一步一步走向康珩。“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蠢货!”康珩骂道,但声音中带着颤抖。
黑袍首领深吸一口气,手中黑色火焰再次凝聚,这一次,火焰的颜色变成了深紫色,散发出更加阴冷、更加诡异的气息。“既然你们想一起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紫色火焰化作九条锁链,从九个方向缠向康珩和灵悦。锁链所过之处,空间发出冻结般的脆响,连岩浆池的热浪都被压制,温度骤降。
康珩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体内,寻找最后的力量。经脉已经彻底崩解,灵力枯竭,生命力燃烧殆尽,灵魂缺损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但他还是找到了——在丹田深处,那三块法则碎片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微型空间珠子。
拳头大小,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内部是一个完整的、稳定的空间结构。那是他在白色空间中编织的成果,是织空老人认可的证明。
康珩睁开眼睛,看向灵悦。
“相信我一次。”
灵悦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一直都相信你。”
康珩笑了。
他抬起手,握住微型空间珠子。珠子入手温热,像有生命一样在掌心跳动。他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珠子,然后,用力捏碎。
“嗡——”
空间震荡。
不是冲击波,不是爆炸——是空间的扩张,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周扩散。淡金色的光芒从破碎的珠子中涌出,化作一个球形的空间屏障,将康珩和灵悦笼罩在内。屏障内部,空间稳定,温度适宜,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屏障外部,九条紫色锁链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突破。
黑袍首领的脸色彻底变了。
“完整的空间结构?这不可能!你才刚学会空间编织!”
康珩没有回答。
他拉着灵悦的手,转身就跑。空间屏障随着他们移动,像一层保护罩,隔绝了外部的攻击。但屏障的光芒在减弱——微型空间珠子是一次性消耗品,破碎后,其中的空间结构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追!”
黑袍首领怒吼,三人化作三道黑影,紧追不舍。
溶洞深处,通道蜿蜒,岔路众多。康珩拉着灵悦,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混合着身后追兵的呼啸声,像一场生死追逐的乐章。
灵悦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她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她紧紧握着康珩的手,像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康珩,你的身体……”
“别说话,保存体力。”康珩打断她,声音嘶哑。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跑一步,鲜血就滴落一滴,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生命力燃烧带来的虚弱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来时的路,右边是一条陌生的通道,通道深处有微弱的光芒闪烁,像某种指引。康珩犹豫了一瞬——来时的路安全,但可能被黑袍人堵截;陌生的通道未知,但或许有转机。
他选择了右边。
灵悦没有反对,只是紧紧跟着他。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岩壁湿滑,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脚下的地面不平,碎石遍布,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黑袍首领的怒吼声在通道中回荡,像催命的号角。
“康珩,前面有光!”灵悦突然说。
康珩抬起头。
通道尽头,确实有光——不是火焰的光,不是晶体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晨曦。光芒从一扇石门后透出,石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光芒中缓缓流动,像活过来一样。
康珩冲到石门前。
石门紧闭,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那些流动的符文。他伸出手,触摸符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触摸玉石。符文微微亮起,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
“这是……空间符文?”灵悦惊讶地说。
康珩点头。
他集中精神,解读符文。符文很复杂,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法则的具象化。他的意识沉入符文,寻找规律,寻找线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找到了。”康珩突然说。
他发现,这些符文与缩地术的灵力运转有着密切的关系——符文的排列顺序,符文的连接方式,符文的灵力流向,都与缩地术的经脉运转路线高度吻合。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传承,某种考验。
康珩抬起手,按照缩地术的灵力运转方式,将最后一点灵力输入石门。
灵力注入符文的瞬间,石门上的符文猛地亮起,光芒刺眼,像无数星辰同时点亮。符文开始闪烁,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明灭。石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但缝隙只打开了一寸,就停住了。
符文还在闪烁,但石门不再移动。康珩皱眉——灵力输入了,符文激活了,但石门没有完全打开。还缺少什么?还缺少什么关键的信息?
他再次回忆之前在禁地中的种种发现。
织空老人的白色空间,空间编织的考验,经纬线的平衡,微型空间珠子……还有,灵悦的眼睛,那双像破碎镜子一样的眼睛,映出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破碎的镜子。
映出的景象。
康珩突然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灵悦。“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
灵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睛变成了淡金色,瞳孔中浮现出复杂的符文图案,像两扇微缩的空间之门。
“我看到……符文的另一面。”灵悦说,声音空灵,“石门后面,是一个隐藏的空间。空间入口需要双重验证——灵力运转,还有……空间之眼的注视。”
空间之眼。
康珩深吸一口气。
他拉着灵悦的手,让她站在石门前。灵悦的眼睛注视着符文,淡金色的光芒从瞳孔中涌出,注入符文。符文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更加柔和,更加稳定。石门发出“轰隆”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乳白色的光芒涌出,照亮了整个通道。
康珩拉着灵悦,一步踏入门内。
身后,黑袍首领的怒吼声传来:“拦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符文重新亮起,将通道彻底封死。黑袍首领冲到石门前,黑色火焰疯狂轰击,但石门纹丝不动,符文将所有的攻击都吸收、化解。
门内,是一个全新的空间。
康珩摔倒在地。
最后的力气耗尽,生命力燃烧到了尽头,视线彻底黑暗。他感觉到灵悦扶住了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感觉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遥远的回音。
“康珩,坚持住……我们进来了……我们安全了……”
安全了吗?
康珩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身体在变冷,意识在消散,灵魂在飘离。左肩的伤口不再流血,因为血已经流干了。后背的符文彻底黯淡,织空老人的力量耗尽。经脉彻底崩解,灵力彻底枯竭。
他要死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灵悦安全了。
至少,他完成了承诺。
康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