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墙壁上的图谱缓缓旋转,七十二条经纬线像活过来一样流动、交织。织空老人飘浮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平静如古井。康珩盘膝坐在纯白的地面上,闭上眼睛,灵力沉入经脉。左肩的裂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生命力燃烧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必须开始——墙壁在移动,空间在收缩,时间在流逝。第一块法则碎片被抽离,悬浮在经脉节点处,光芒微弱但稳定。康珩睁开眼睛,看向图谱上的第一个节点。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灵力牵引着碎片,开始编织第一根经线。
疼痛。
那不是简单的刺痛,而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灼烧感,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穿梭,每一次移动都带起血肉的抽搐。康珩的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纯白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淡淡的雾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手指依然稳定——指尖的灵力丝线细如发丝,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延伸向图谱上标注的第一个节点。
“经纬编织,首重平衡。”织空老人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经线为骨,纬线为肉。骨不正则空间不稳,肉不实则空间易碎。”
康珩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那一丝灵力上。法则碎片在经脉中颤动,像被困住的野兽,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左肩的裂纹已经扩大到巴掌大小,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是法则碎片侵蚀肉身的痕迹。生命力燃烧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强,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
但他不能停。
墙壁向内移动了一寸。
纯白的墙壁光滑如镜,现在距离康珩只有九尺。空间在收缩,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时需要更大的力气。康珩能感觉到压力——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身体,加重内脏的负担。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咸腥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
第二根经线。
灵力丝线从指尖延伸,与第一根经线呈四十五度角相交。图谱上,这个节点需要注入三成灵力,维持三息时间。康珩深吸一口气,经脉中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涌出,注入节点。光芒亮起,节点稳定。但就在这一瞬间,左肩的裂纹猛地扩张——皮肤裂开,鲜血涌出,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落在冰上。
织空老人飘近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康珩的左肩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年轻人,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康珩的声音沙哑,“继续。”
第三根经线。
第四根。
第五根。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模糊。康珩已经分不清过去了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墙壁又向内移动了三寸,现在距离他只有六尺。空间变得更小,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沙砾。他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只能依靠神识感知图谱和灵力丝线。左肩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冰冷——生命力燃烧到了临界点,体温在下降,手指开始颤抖。
但经纬线在成型。
七十二条经线,他已经编织了三十六条。纯白的空间中,淡金色的经纬线交织成半透明的网格,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节点都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光芒,像夜空中的星辰。网格的中心,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雏形正在形成——那是微型空间的胚胎,需要纬线来填充血肉。
“休息一息。”织空老人突然说。
康珩摇头。
“没有时间了。”
墙壁又移动了一寸。
五尺。
空间小到只能勉强容纳康珩盘坐的身体。他的后背几乎贴到墙壁,能感觉到墙壁传来的冰冷触感——那不是普通的冰冷,而是空间法则的寒意,直接渗透皮肤,冻彻骨髓。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霜。
纬线。
从第三十七条开始是纬线。纬线的编织比经线更难——需要更精细的灵力控制,需要在经线骨架的基础上填充空间结构。康珩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寻找残存的法则碎片。还有七块碎片,分散在五脏六腑中,每一块都与血肉深度融合,抽取的代价是器官的损伤。
第一块,从心脏旁抽出。
剧痛让康珩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重锤击中胸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经纬网格上,瞬间被吸收——血液中的生命力成了空间胚胎的养分。微型空间雏形颤动了一下,表面泛起淡淡的红光。
织空老人皱眉。
“以血养空间……你这是饮鸩止渴。”
“别无选择。”康珩喘息着说。
第二块碎片,从肝脏抽出。
第三块,从肺部。
每一块碎片的抽离都带来内脏的撕裂伤。康珩能感觉到器官在出血,在衰竭。生命力燃烧的速度加快了,体温下降到冰点以下,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冰。但他的手指依然稳定——纬线一根根编织,填充着经线骨架之间的空隙。
四尺。
墙壁又近了。
空间小到康珩必须蜷缩身体才能勉强不被挤压。他的膝盖抵着胸口,后背紧贴墙壁,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空气中的氧气几乎耗尽,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火焰,灼烧着气管和肺部。视线完全黑暗,神识也开始模糊——过度消耗让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经纬网格在发光。
七十二条经线,七十二根纬线,已经完成了七成。微型空间胚胎膨胀到了头颅大小,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内部有模糊的景象在浮现——那是空间结构的投影,山川河流的雏形,日月星辰的虚影。织空老人飘到胚胎旁,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还差最后九根纬线。”他说,“但你的灵力……快耗尽了。”
康珩没有说话。
他的确快耗尽了。经脉中空空如也,灵力枯竭得像干涸的河床。生命力燃烧到了最后阶段——他能感觉到寿命在飞速流逝,也许只剩下几个时辰,甚至更短。左肩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整个左臂,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但他还有最后的手段。
载物之书。
康珩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那本古旧的书籍。书页泛黄,边缘磨损,封面上的纹路在微弱的光芒下若隐若现。他翻开书,找到空白的一页,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滴在纸上。
血渗入纸中,化作墨迹。
“以魂为墨,以命为笔……”织空老人的声音带着惊讶,“你要用灵魂之力?”
康珩点头。
这是载物之书的禁忌用法——以灵魂为代价,强行抽取天地灵气。每用一次,灵魂就会缺损一分,直到最后魂飞魄散。但他没有选择。
精血在书页上蔓延,化作复杂的符文。康珩闭上眼睛,神识沉入符文之中。一瞬间,他感觉到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像有一只手伸进脑海,硬生生扯出一块碎片。惨叫声在喉咙中翻滚,但被他死死压住。书页上的符文亮起刺眼的白光,磅礴的灵气从中涌出,灌入他干涸的经脉。
第七十三根纬线。
第七十四根。
灵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失控的洪水,冲垮了本就脆弱的经脉壁。康珩能听到体内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那是经脉在崩解。鲜血从七窍中流出,在脸上画出狰狞的纹路。但他的手指依然在动,纬线一根根成型。
三尺。
墙壁几乎贴到后背。
空间小到康珩必须侧身蜷缩,才能勉强不被挤压成肉饼。他的左臂已经失去知觉,黑色纹路蔓延到了胸口。生命力燃烧到了最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视线完全黑暗,听觉也开始模糊,织空老人的声音变得遥远而飘渺。
但经济网格在收缩。
所有的经纬线向中心汇聚,融入微型空间胚胎。胚胎剧烈颤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即将破碎的瓷器。织空老人飘到胚胎旁,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纯白的光芒从他手中涌出,注入胚胎,稳定着濒临崩溃的空间结构。
最后一根纬线。
康珩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灵魂碎片化作灵力丝线,注入最后一个节点。
光芒炸开。
纯白的空间被金色的光芒淹没。康珩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被温暖包裹——那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空间法则的共鸣。疼痛在消退,虚弱感在减轻,左肩的裂纹停止了扩张。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景象。
经纬网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完整空间,悬浮在空中。空间内部有山川的轮廓,河流的虚影,日月交替的景象。虽然只是雏形,但结构稳定,法则完整。它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照亮了已经收缩到极致的白色空间。
织空老人飘到康珩面前。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三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你成功了。”他说,“以濒死之身,编织完整空间。年轻人,你的意志……超越了太古遗族的所有记录。”
康珩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被血块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织空老人伸出手,手指点在康珩的眉心。温暖的力量涌入,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稳定着燃烧的生命力。虽然无法逆转损伤,但至少让康珩暂时脱离了濒死状态。
“这是你应得的。”
织空老人转身,飘向石台。他拿起那卷竹简,双手捧着,递到康珩面前。
竹简古朴,由七十二片玉简串联而成,每片玉简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微弱的光芒下,符文像活过来一样流动,组成复杂的图案。康珩伸手接过,触感冰凉而沉重,像握住了一段凝固的历史。
“《经纬真解》。”织空老人说,“太古遗族空间秘法的最高传承。其中记载了缩地术的完整修炼体系,从基础的空间感知,到高级的法则编织,再到终极的‘融法篇’——如何将法则碎片与肉身完美融合,消除反噬。”
康珩的手指拂过玉简。
他能感觉到,竹简中蕴含着磅礴的空间法则信息,像一座等待开启的宝库。但他现在没有力气阅读——身体状态已经跌落到谷底,能保持清醒已经是奇迹。
“先离开这里吧。”织空老人说,“白色空间即将完全收缩,你再待下去会被挤压成虚无。”
他挥手,纯白的墙壁上浮现出一道门。
门是光幕构成的,淡金色,表面流转着符文。透过光幕,能看到外面的景象——那是溶洞,钟乳石林立的溶洞,石台下方的空地。灵悦应该还在那里等待。
康珩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左腿发软,差点摔倒。织空老人扶住他,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符文,印在康珩的后背上。符文亮起,化作一股托力,支撑着康珩的身体。
“这道符文能维持你行走一个时辰。”织空老人说,“一个时辰后,你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疗伤。否则……生命力燃烧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康珩点头。
他抱着竹简,一步一步走向光幕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但他没有停——不能停。身后,白色空间在加速收缩,墙壁已经贴到了他的脚跟。
伸手,触碰光幕。
触感像水面,冰凉而柔软,有细微的阻力。康珩用力向前,身体穿过光幕。一瞬间,他感觉到空间的转换——从纯白的封闭空间,回到了潮湿阴暗的溶洞。
脚踏实地。
康珩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钟乳石才站稳。他回头,看到光幕门在缓缓消散,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空气中。白色空间彻底关闭了,那个编织出来的微型空间悬浮在他手中,像一颗金色的珠子。
溶洞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钟乳石林立,石笋丛生,地面湿滑,空气中有硫磺和潮湿的气味。远处,石台依然矗立,星图在石台表面缓缓旋转。但康珩注意到,溶洞的环境发生了变化——钟乳石的位置移动了,地面的水洼干涸了,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下降了。
时间流逝了多久?
他不知道。在白色空间中,时间流速可能与外界不同。康珩看向石台下方的空地——灵悦应该在那里等待。他迈步向前,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后背的符文在发光,提供着支撑力,但每走一步,符文的亮度就减弱一分。
穿过钟乳石林。
康珩看到了空地。
空地上没有人。
灵悦不见了。
康珩的心沉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走到空地中央。地面上有脚印——灵悦的脚印,很清晰,指向溶洞深处。但除了脚印,还有别的痕迹——拖拽的痕迹,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走。地面上有散落的碎石,几片青色的布料碎片,还有……一滴干涸的血迹。
康珩蹲下身,捡起布料碎片。
是灵悦裙子上的布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血迹已经发黑,凝固在地面上,像一朵凋零的花。他的手指拂过血迹,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残留——那不是灵悦的灵力,而是陌生的,阴冷的,带着杀意的灵力。
有人来过。
带走了灵悦。
或者……杀死了她。
康珩站起来,环顾四周。溶洞深处传来微弱的声音——水滴声,风声,还有……隐约的呻吟声?他握紧手中的竹简,微型空间珠子收入怀中。后背的符文亮度又减弱了一分,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找到灵悦。
无论她是真实的还是幻象,无论她是谁——他必须找到她。
康珩迈步,走向溶洞深处。
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混合着水滴的滴答声,像某种不祥的节奏。光线越来越暗,钟乳石的阴影拉长,像张牙舞爪的怪物。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混合着另一种气味——腐烂的气味,血腥的气味。
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
拐角处有光——不是晶体的光,而是火焰的光,跳动的,橙红色的光。还有声音,清晰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咒骂的声音,还有……灵悦的哭泣声。
康珩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缓缓探出头。
拐角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更大的溶洞空间,中央有一个岩浆池,赤红的岩浆缓缓流动,散发出灼热的高温。岩浆池旁,站着三个人——不,不是人,是三个穿着黑袍的身影,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他们的手中握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捆着一个身影。
灵悦。
她被锁链捆住,跪在地上,青色长裙破烂不堪,露出皮肤上的淤青和伤口。长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嘴角渗血。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三个黑袍人中,为首的那个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说,那个掌握缩地术的小子在哪里?”
灵悦摇头。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黑袍人冷笑,“你和他一起进来的,你会不知道?”
他抬起手,手中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火焰。火焰跳动,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与周围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对比。灵悦的身体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焰,像看到了最恐怖的东西。
“我再问一次。”黑袍人说,“康珩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灵悦咬紧嘴唇。
鲜血从唇边流下。
“我……真的不知道……”
黑色火焰飞向灵悦。
就在这一瞬间,康珩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