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初时淙淙如溪流,渐而开阔,似月下平湖,偶有波澜,如风拂荷塘。曲调并不激昂,却意境悠远,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愁绪。李同尘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只觉得这琴声入耳,心神似乎被涤荡了一番,连日来的紧绷与烦躁都舒缓了不少,不由得暗暗点头:虽听不懂其中精妙,但确实好听。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舱内静了片刻,似乎众人还沉浸在琴音之中。孙文彦率先抚掌,赞叹道:“妙!绾大家的琴艺,较之上次听时,意境更显深远,指法也更见圆融了。尤其中间那段泛音,如露滴荷叶,清极而寂,妙不可言。”
绾大家起身,再次敛衽:“孙先生过誉了。先生是知音人,绾娘一点微末进益,难逃先生法耳。”她语气谦逊,却也不卑不亢,“小女子自知资质愚钝,唯日日苦练,不敢懈怠。琴道如人,贵在修心。近日读了些乐谱,又偶观秦淮夜雨,心有所感,融入曲中,只是不知这般尝试,究竟是好是坏。今日能得孙先生一句‘意境深远’的夸赞,便是对绾娘最大的肯定了。先生精于辞赋,更通晓乐理,品评向来中肯,能得先生认可,绾娘心中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项云正笑着举杯:“孙兄是雅人,绾大家是妙人。好曲需佐佳酿,诸位,请满饮此杯,贺此良宵,亦贺绾大家琴艺精进!”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饮罢,项云正伸手示意:“绾大家请入座。今日并无主客伶人之分,皆是朋友小聚。”
绾大家道了声谢,便走向舱内仅剩的那个空位——恰好就在李同尘斜对面。她落座后,自然有陪侍女子上前为她布置碗筷。
李同尘心下微奇:这位“绾大家”看来并非寻常卖艺乐伎,能与此间这些文人勋贵同席而坐,谈笑自如,身份恐怕不简单。或许是某项云正等人的红颜知己,亦或是本身就有不凡的来历。
果然,项云正接下来便笑道:“李兄,绾大家虽以琴艺闻名秦淮,但亦是书香门第出身,于诗词书画颇有见解,是我等好友。”
绾大家隔着轻纱,向李同尘微微颔首致意。
项云正又看向李同尘,神色认真了些:“李兄,今晚大家聚在此处,除了赏景听琴,更主要的是,我等对李兄游历以来的种种作为,早有耳闻,心向往之。然而道听途说,终不及亲闻。不知李兄可否为我等解惑,讲讲那些经历?也好让我等这些困于书斋、囿于方寸之地的人,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包括徐周礼、孙文彦,乃至那位绾大家,目光都落在了李同尘身上,带着好奇与期待。
李同尘放下酒杯,略一沉吟。他知道,这是项云正为他创造的机会,也是融入这个圈子的“投名状”。其实融不融入,他本不在意,但项云正这份为他着想的诚意,他看在眼里。于是抬眼环视一圈,见众人目光恳切,没有半分恶意,便点了点头:“好。既然各位朋友想听,那我就说说。有些事,亲身经历,或许与传闻有所不同。”
他清了清嗓子,从离了云州说起——最初在某座小山村,笨手笨脚对付一头为祸的猪妖,差点被拱翻,费了好大劲才将其降服。接着讲到云栖镇的狐妖,幻化人形蛊惑人心,他与钱贵(此时隐去了钱贵的狼狈,只称是同僚)如何联手大战妖狐;又讲到画皮妖披着人皮潜伏市井,那股诡异与惊悚;再讲到福州瘟疫横行,并非天灾,实是妖邪作祟酿成的惨状;还有浙州海边,含冤而死的婉娘与天魔血肉相融,化作一片能吞噬光明的粘稠黄雾,那般恐怖;又提及江西玄机府的秦归夜,心机深沉,竟与妖物勾结研究天魔血肉;最后说到那场梦魇,险些将全府城的人都拖入永眠,以及所谓“人间鬼蜮”的荒诞与悲凉……
他没有刻意渲染恐怖,也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只是平实地叙述,偶尔提到自己当时的狼狈与失误。或是惧怕,但正是这种平实,反而让那些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经历显得更加真实动人。
舱内安静极了,只有李同尘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流水声、丝竹声。众人听得入神,时而因那猪妖的蠢笨发出轻笑,时而因画皮妖的诡异而屏息,听到瘟疫惨状与天魔之怖时面露凝重与惊悸,听到梦魇与鬼蜮时,又感同身受般泛起寒意。小白猫似乎也感受到气氛,停下了咀嚼,蹲在陪侍女子身边,竖起耳朵听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仿佛也在回忆那些冒险。
待李同尘讲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舱内依旧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徐周礼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李兄……你这番经历,当真是……精彩万分,跌宕起伏。”他摇了摇头,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与落寞,“可惜我身为国公府世子,生来便被无数规矩、责任、目光所缚,看似尊荣,实则如同困于金笼。江湖远阔,快意恩仇,此生恐怕是无缘亲身体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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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孙文彦孙书生,早已听得心潮澎湃,此时忍不住击节赞叹,脱口吟道:“剑荡妖邪安黎庶,舟行万里历风霜!李兄,此等经历,堪入传奇!当浮一大白!”说着,自己先干了一杯。
另一位项云正的同窗,一位姓陈的年轻书生也感慨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李兄这才是真正的‘行路’,我等终日埋首故纸堆,与之相比,真是坐井观天了。”
绾大家虽未说话,但轻纱之上,那双明亮的眼眸一直注视着李同尘,此刻也微微闪动,似有钦佩,也似有深思。
李同尘见徐周礼神色怅然,举起酒杯,诚恳道:“徐兄何必妄自菲薄?江湖风波恶,看似自由,实则步步荆棘,朝不保夕。我有时奔波劳累,午夜梦回,反倒羡慕徐兄这般,能安稳度日,庇护一方百姓。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担子,谈不上谁比谁更好。”
项云正大笑,举起酒杯,朗声道:“说得好!江湖有江湖的痛快,庙堂有庙堂的担当。能结识李兄这般人物,听此奇闻轶事,开阔心胸,便不枉此生!来,诸位,为李兄的经历,也为今晚的相聚,共饮此杯!遇到李兄,此身不亏!”
“共饮此杯!”众人齐声应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舱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一张都因这些故事而有些激动的脸庞。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倒映在粼粼水波中,仿佛也与这舱内的喧嚣共鸣。
酒过数巡,舱内气氛愈加热络,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连那一直安静陪侍的绾大家也摘下了面纱,露出清丽容颜,浅酌了几杯,面颊微红。徐周礼显然喝得十分尽兴,他忽然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声响,引得众人侧目。
他朗声大笑,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舱内依然清晰:“痛快!今晚能结识李兄,听此奇闻,我心甚悦!在座诸位都是我的朋友,我徐周礼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朋友高兴了,喜欢送点小玩意儿助兴!”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摆手:“徐兄,你这可就见外了!”“就是,大家相识多年,何必如此客气?”
徐周礼摆摆手,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晕,笑容却格外真诚:“诸位听我说完!不瞒各位,今晚这礼,主要是为贺李兄!李兄远道而来,经历非凡,我徐某人佩服!但若只送李兄一人,岂不显得我小气,厚此薄彼?所以,人人有份,图个乐子!”
说罢,他抬手轻轻一拍。一直安静侍立在舱门外的一名青衣小厮立刻躬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仆从,手里捧着数个大小一致、以锦缎包裹的精致木盒。小厮手脚麻利,依着座位次序,将木盒一一奉到每位客人面前,连陪侍的姑娘们也各得了一份小巧的胭脂水粉盒,引得她们惊喜低呼。
李同尘面前也放了一个。木盒入手沉甸甸,雕工细腻,还带着淡淡的檀香。盒盖上烙着一枚复杂的火漆印纹,证明此盒自封装后便无人开启过。他有些好奇地揭开盒盖,只见深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柄物件。那并非寻常饰物,而是一柄长约二寸、通体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小剑。剑身线条流畅,虽微小如针,却自有一股森然锐意透出,剑柄处似乎还镌刻着难以辨认的符文。
“这是……”李同尘拿起小剑,入手微凉,分量不轻。他有些拿不准,是装饰用的玩物?还是内藏玄机的法器?亦或是某种精巧的暗器?
他正疑惑间,旁边的项云正也已打开了自己的盒子,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低呼道:“弈剑听雨阁的‘青芒剑符’?徐兄,你……你这手笔也太大了!”他声音里满是惊讶,显然认出了此物来历。
徐周礼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笑道:“云正,你我之间还说这些?一点心意罢了,莫要提什么价值。今晚大家高兴,这便够了。”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不好再推辞,纷纷向徐周礼道谢。徐周礼哈哈大笑,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谢什么谢!喝酒!谁再提这个,罚酒三杯!”
李同尘见状,也只得将道谢的话咽回肚里,跟着举杯。他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拉了拉项云正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项兄,这……剑符?很贵重?”
项云正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道:“何止贵重!这是弈剑听雨阁的独门秘制剑符,非阁内修为达至六境以上的剑道高手不能制作。虽是一次性消耗之物,但妙就妙在,即便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只要知晓对应的独门口诀,也能激发使用。每一枚剑符的口诀都不同,旁人即便夺去,不知口诀也是无用。一旦激发,威力堪比制符者本人全力发出的飞剑一击!关键时刻,足以扭转战局,是防身保命的绝佳之物。而且此物制作极难,材料稀缺,弈剑听雨阁向来只接受有头有脸、且与他们有渊源的达官贵人定制,等闲根本买不到,有价无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同尘手中木盒,低声补充道:“对了李兄,你快看看,给你的专属口诀应该就压在剑符下边的衬垫夹层里。记好了,千万收好,别让任何人瞧见。”
李同尘闻言,立刻用手指小心拨开那深色丝绒衬垫。果然,在剑符下方,还折着一张素色小笺。他轻轻取出展开,只见上面以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笔迹劲瘦,透着一股剑锋般的锐气,赫然便是驱动这柄小剑的专属法诀。
李同尘心头一跳,再次看向手中那柄不起眼的小剑,目光顿时不同了。堪比六境高手全力一击?还带专属口诀防抢?这简直是多了一条命啊!他二话不说,心念一动,便将这珍贵的剑符连同那张写着口诀的小笺,一并收进了芥子环中妥帖存放。
“我靠!”他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再次举杯,朝着主位的徐周礼遥遥一敬,真心实意地大声道:“徐兄,盛情厚意,李同尘记下了!”
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徐世子,大气!真他娘的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