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和浪子离开的第十天
雪停了。
不是骤然结束的那种停,而是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间点,悄无声息地退场,只留下被压实的白色边缘,和街道上被踩出来的灰痕。
街道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不快,但也不再滞涩。
清雪车的痕迹沿着主干道延伸,路口的红绿灯重新规律地亮起,行人缩着肩膀穿过斑马线,鞋底踩在尚未完全融化的雪渣上,发出细碎而真实的声响。
一切都回到了“可以继续生活”的状态。
金币的医药公司在这样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冷静。
整栋建筑依旧立在城区最醒目的位置,玻璃幕墙映着偏灰的天空,像一整块被精心切割过的晶体。
它不试图融入雪景,也不显得格格不入,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着。
上午十点左右,内部开始重新热闹起来。
前台的识别系统短暂地亮了一下,权限刷新,指示灯在控制台上依次跳动。
内部通讯频道恢复了最高等级的访问权。
电梯一路上行。
安静的数字跳跃声在金属井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真的要申诉。”
浪子的声音还没出电梯就已经先一步闯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抱怨意味。
“那地方连窗都没有,我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等你们开完会。”
“你是护卫人员。”金币的声音随之响起,冷静而平直,“可不是去度假的。”
“那至少给点娱乐设施吧?”浪子不死心,“哪怕一台老掉牙的投影机也行。”
“你至少有命活着回来。”金币毫不犹豫,“这本身就是福利。”
“这话也太没人性了。”
“你现在才意识到他们的本质?”
电梯门在拐角尽头打开。
安德鲁正站在走廊另一侧,手里还拿着一份尚未归档的内部简报。
他本来是在等系统同步,听到动静才抬头。
视线与电梯里的人对上的一瞬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解释的确认。
“回来了。”他说。
金币点了点头。
她外套还没脱,头发也没有刻意整理,但整个人已经迅速回到了熟悉的工作状态,像是刚从某个高压环境里抽身,却没有任何适应期。
“嗯。”她回答,“比预计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但还算顺利。”
“祭司那边?”安德鲁问。
“他很生气。”金币毫不避讳,“但也无可奈何。”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往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顺手解开了袖扣,把外套挂在一旁。
“人死了,证据链也断了,他再怎么发火,也改变不了事实。”
“只是态度问题。”她补了一句,“流程还是要走的。”
浪子已经先一步进了办公室。
他几乎是用一种极其不讲究形象的方式,把自己直接摔进了沙发里。
整个人摊平,四肢舒展开来,像是终于确认这个空间是安全的。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几天我憋得有多难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会议活活耗死。”
“你什么都不用做,还嫌憋?”艾什莉从门口探出头,毫不留情。
“我什么都不能做,才是最难受的部分。”
浪子闭着眼睛反驳,“而且那群人说话一个比一个绕,三句话能拐出七个立场,听得我脑袋疼。”
金币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走到小型冰箱前,拉开门,冷气随之溢出。
里面的饮料摆放得很整齐。
她从最里面拿出一瓶可乐,关上冰箱门,没有递给浪子,而是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慢点喝。”她说,“别一口闷了。”
浪子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那瓶可乐,脸上的疲惫立刻松动了一点。
“你还是有点良心的。”
金币没接这句话。
她已经走到办公桌后,点亮了电脑。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未处理事项的数量几乎是直接铺满了整个界面,层层叠叠,毫不掩饰它们被积压了多久。
金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果然堆积如山了。”
安德鲁站在一旁,有点无奈地清了清嗓子。
“我们尽量没让事情失控。”
金币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勾了下嘴角。
“我知道。”她说,“公司交到你手上,好在是没闹出什么乱子。”
艾什莉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立刻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
浪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插话:
“听起来你对他的期待本来也不高。”
“我对任何‘临时负责人’的期待都不高。”
金币头也不抬,“尤其是那种一看就不想坐在办公桌前的人。”
安德鲁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这种调侃反而是金币表达信任的方式之一。
金币开始快速浏览文件,手指在空中滑动,界面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切换,数据和图表交错闪过。
她的节奏很快,却不显得急躁。
“接下来几天我会很忙。”她说,“需要把之前积压的流程全部补完。”
她停了一下,看向安德鲁和艾什莉。
“你们可以不用在这陪着。”
艾什莉几乎是立刻点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浪子闻言睁开眼睛,抬起头。
“喂——”
“你闭嘴。”金币淡淡地打断,“我有事情要安排给你。”
浪子重新躺回去,举起可乐示意了一下。
“残忍。”
安德鲁已经转身往外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会的。”金币说。
门关上。
董事长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终端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浪子拉开可乐拉环时那一声清脆的响动。
——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
空气里有一种久违的、干燥而稳定的温度。
艾什莉一走出办公室,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
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在把刚才那段“正经状态”彻底抖掉。
“呼——”
“怎么?”安德鲁侧头看她,“终于结束临时上班体验了?”
“是终于把麻烦本人交还给正主了。”艾什莉纠正。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他。
“说起来。”她歪了下头,“现在我们要干嘛?”
安德鲁想了想。
这几天的节奏太规律,以至于突然空下来,反而有点不适应。
“你想做什么?”他反问。
艾什莉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想去游戏厅。”
“……”安德鲁看着她,“你是指那种,吵、亮、音乐大到震耳欲聋的地方?”
“对!”艾什莉毫不犹豫,“就是那种。”
她转过身,倒着走在他前面,步伐轻快。
“我们已经连续好几天表现得像正常成年人了。”
她笑着说,“是时候做点不成熟的事了。”
安德鲁看着她踩在地面上的影子,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真的?”
“真的。”
艾什莉笑得像个已经赢了一半的赌徒。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