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本书前站了很久。
久到展厅里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久到地面上被擦得发亮的石材反射出新的影子,久到他们身旁的人流已经换了两拨。
而玻璃展柜前这一小块区域,却像是被时间刻意绕开了一样。
安静而又空白。
仿佛这一瞬间被单独切割出来,不再隶属于“展厅”“博物馆”“参观路线”这些现实概念。
那本书就躺在那里。
安静得近乎无辜。
它的封面极旧,旧到已经看不出原本属于哪个时代。
皮革早已失去应有的韧性,表面布满细碎的裂痕,颜色趋近于一种没有情绪的灰褐色。
边角被磨得发毛,起了一层细小而凌乱的毛边,像是曾被无数双手反复翻阅,又在某一次历史断层中被粗暴地合上,从此再也没有真正打开过。
封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穿着像是祭司的长袍,轮廓被刻画得极其简略,衣褶只是象征性地用几道刻线带过,五官几乎不可辨认,只能勉强看出那是一个站立的人。
只有这个人,被孤零零地放在封面中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悬挂的那些东西。
项链、戒指、卷轴、面具、头冠……
它们被层层叠叠地挂在这个形象身上,比例并不合理,排列也谈不上美观,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堆砌。
仿佛并不在意“真实佩戴是否可行”,只在意“是否全部被展示出来”。
在普通人的视角里,那不过是一幅已经褪色到近乎单调的封面图样。
没有任何明显的色彩。
灰褐的皮革,暗淡的刻痕,所有细节都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种难以引发情绪的“古旧感”。
像是博物馆里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类展品。
仿佛时间不仅侵蚀了材质,也顺手抹去了所有原本存在过的颜色。
安德鲁却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种反应来得毫无征兆。
并不是出于敬畏,也不是因为惊讶,更不像是恐惧。
更接近于一种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
那并不是一幅“无色”的封面。
红色。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红色。
不是漫开的、失控的红,而是一种被压缩过的颜色,稳定、凝练,像是被人为地固定在某个恰到好处的频率上。
一条垂在祭司胸前的项链。
它的位置极其醒目,恰好落在封面构图的中心线上,色泽浓烈而克制,像是被打磨过的血光。
哪怕隔着厚重的玻璃展柜,隔着博物馆里冷白的灯光,它依旧带着一种令人熟悉的存在感。
安德鲁几乎不需要思考。
在意识还未来得及为这件事寻找任何合理解释之前,他就已经认出了它。
血耀。
那枚他们曾经短暂持有、又最终交还给阿兹拉的遗物。
那枚属于阿兹拉最爱之人的遗物。
它在封面上被刻画得并不精细,链条只是几道简化的线条,宝石的切面甚至称得上粗糙。
可偏偏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像是有人刻意确保——无论其他细节如何模糊,这一件东西都必须被看见。
紧接着,是蓝色。
一面镜子,被祭司握在手中。
形象很粗糙,甚至有些失真,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近似圆形的轮廓,边缘并不平整,像是从某个更复杂的图样中被强行简化出来的。
镜面上没有任何反射细节,没有倒影,没有纹理。
可那片蓝却异常冷静。
深邃、克制,带着一种近乎理性的稳定感。
再往下。
绿色的戒指。
套在祭司另一只手的指节上,颜色并不张扬,像是被刻意压低了亮度。
却有一种尚未断绝的生命感。
不是蓬勃的生机,而是一种被保护起来的、仍在持续的存在。
黄色。
一张羊皮纸,被另一只手握着。
颜色偏暗,接近旧纸特有的泛黄,却依旧保留着一种“被书写过”的意味。
仿佛上面曾经记录过什么,即便内容早已不可辨认,概念本身却被保留下来。
粉色的耳饰。
在祭司的侧脸位置若隐若现。
那颜色轻柔,却并不脆弱,更像是一种被保留至今的情感痕迹。
黑色的面具。
它就直接的覆盖在了那名祭司的脸上。
黑得极深,几乎要吞噬周围的光线。
那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更像是一个被刻意留下的空洞。
以及——
金色的头冠。
并不巨大,没有夸张的高度或复杂的结构,却异常清晰。
它的位置不在构图中心,却自然地成为了所有颜色的终点。
像是所有象征最终都要归拢的地方。
安德鲁没有说话。
艾什莉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姿态,看着同一本书。
看着同一幅,在别人眼中毫无色彩的封面。
这种并排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又像是持续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这儿看什么呢?”
金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短暂的静止。
她和浪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助理被人群暂时绊住,没有跟上。
是不是故意的就不知道了。
金币站到他们身旁,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展柜。
“这什么东西?”她挑了下眉,“看起来挺旧的。”
浪子也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看了两秒。
“嗯……确实挺有年头。”他说,“不过这封面都没什么颜色了,看着怪单调的。”
安德鲁心念一动。
那是一种几乎没有经过修饰的试探。
他语气放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色彩吗?”
金币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扫了一眼封面。
她的目光停留得并不久。
“有吗?”她反问,“这都褪色成这样了,看不出来很正常吧?”
浪子耸了耸肩,顺口接了一句:“这么古旧的东西,没颜色也正常。”
艾什莉原本已经张口。
“这不是有”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生生停住了。
那种停顿并不自然。
像是被人在意识深处按下了暂停键。
她偏过头,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也在看她。
两人的眼神在极短的一瞬间完成了确认。
不需要语言。
不需要进一步的解释。
——只有他们看得见。
艾什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含糊的“哦”。
“是啊,”她顺着说,“看着是挺旧的。”
金币点点头,对这本书显然没什么特别兴趣。
“走吧,”她说,“前面还有别的展区。”
浪子又看了那本书一眼。
那一眼并不长,也没有什么特别情绪。
只是一个普通参观者对一件普通展品的最后扫视。
然后,他转身跟着金币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人群的低语重新填满了远处的空间。
展柜前却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阿兹拉的声音,缓慢地响起。
【……】
祂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沉默,与以往不同。
不是思考,也不是观察。
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被尘封、却终于被重新指认出来的事实。
【看来……】
【这本书记载的,确实与神器有关。】
艾什莉盯着封面,眼睛几乎没有眨。
“这么多件?”她在意识里问,“全都是真的?”
【根据数量来看,应该就是那七种神器。】
阿兹拉的声音显得很低。
【可惜我们无法将这本书带走。】
安德鲁皱了下眉。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记住它。】
【以及它的名字。】
艾什莉这才注意到封面上那些几乎被磨平的文字。
它们刻得很浅,像是原本就不打算让人轻易辨认。
她盯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写的什么?”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根本不像我见过的任何文字。”
安德鲁看了一会儿,也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太明白。”
短暂的停顿。
难题抛回给了阿兹拉。
阿兹拉似乎在辨认。
那种感觉像是某种久远的记忆被翻找出来。
缓慢。
却不可避免。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终于,祂开口了。
语气不再模糊。
而是清晰、确定。
带着一种被历史压低、却从未真正消失的重量。
【终焉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