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荒芜死寂的“坠星坪”边缘。
风卷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刮过新起的几座简陋坟茔。五名阵亡的九霄军兄弟，连同那二十名天宫神卫的残骸，被草草掩埋于此，归于这片被遗忘的古战场。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暗金岩石，被萧烬以指为笔，刻下“中域英魂 初战之地”八个银钩如画、隐隐有雷光流转的大字，权作纪念。
原地休整、疗伤、恢复灵力，足足耗费了三日。
这儿灵气虽然浓郁，却也驳杂，充斥着古战场的杀伐怨念，还有残留的法则碎片。寻常功法难以吸收，还需时刻运转心法抵御侵蚀。
所幸老鬼提前准备了一批特制的“净灵丹”，云清凰又以金凰火辅助净化，众人这才勉强稳住伤势，恢复了几分战力。
穿越通道的消耗与初战的创伤，非短短三日可愈，但时间紧迫，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从缴获的神卫铠甲内衬夹层、以及那名队长随身携带的一枚储物戒指中，萧策与老鬼联手，破解了数层禁制，终于找到了一份极其简略、却标注了“坠星坪”周边部分区域的兽皮地图残片，以及几枚制式统一的、刻有“丙字营·巡弋十三队”字样的天宫神卫腰牌。
地图上，用朱砂勾勒出一条虚线，从“坠星坪”边缘，指向东北方向一个名为“云凡城”的标记点，旁有小字注“废弃哨所，魔气污染，慎入”。
“云凡城看标注，应是天宫外围、靠近‘坠星坪’缓冲地带的一座小城，如今似已废弃，并被魔气污染。” 萧策指着地图分析，“但既为哨所，即便废弃，也应有其战略价值，或许可找到天宫外围防务还有这片区域更详细的情报。此地距离我等位置最近，可以作为首个探查与落脚点。”
萧烬凝视地图，沉吟片刻：“天帝既在此设伏，说明他对我们从此地进入有所预料。云凡城标注‘魔气污染’，是陷阱，还是此地实情？但无论如何，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必须尽快获取情报，弄清当前形势，尤其是天宫与暗影殿动向。云凡城，是最近的目标，也是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我同意。” 萧擎沉声道，“然，需谨慎。标注‘魔气污染’，绝非虚言。九霄魔气，恐非中域可比。需做好苦战准备。”
“全军轻装，隐匿行踪，向云凡城方向移动。” 萧烬最终下令，“萧策，派三名最擅长潜行、且对魔气抗性强的兄弟，先行探路，半日一报。其余人，保持战斗队形，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是！”
队伍再次开拔，在萧擎、萧策的引领下，借助“坠星坪”复杂的地形与残留的混乱法则气息，尽可能隐匿行踪，向着东北方向疾行。
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
断裂的巨兵、风化巨大的骨骸、深不见底、兀自散发着恐怖能量波动的裂缝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的悲怆与死寂之意，几乎凝成实质。
偶尔能见到一些奇异而扭曲的植物，颜色妖艳，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显然已被魔化。
行走了两日，终于接近地图标注的“云凡城”区域。
前方探路的斥候传回消息：未见大规模敌军活动迹象，但空气中魔气浓度显着升高，且前方出现人为建筑轮廓。
众人提高警惕，放缓速度，登上最后一道布满裂痕的山梁，向下望去。
山梁之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城。
是的，那是一座城。城墙高约十丈，以某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风格古朴厚重，与中域建筑迥异。但此刻，这座城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狰狞的伤疤。城门洞开，厚重的门板不翼而飞，只余扭曲的门轴。城内建筑，大多残破不堪，许多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街道上布满瓦砾与杂物。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甚至连鸟兽虫鸣都听不到一丝。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深黑色魔气，如同活物般，在城池的街道、废墟、甚至空气中，缓缓地、无声地流淌、翻滚。魔气浓郁，形成了薄薄的雾霭，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昏暗之中。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不是这死寂与魔气，而是城中有人。
影影绰绰，在那些废墟的阴影里，在空旷的街道上，在敞开的门窗后，站着、坐着、或是漫无目的游荡着许多身影。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依稀能辨出是九霄平民样式的衣物，男女老幼皆有。他们的动作极其怪异、僵硬、不协调，如同提线木偶。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呆滞、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灰白色。
他们能看”到山梁上的人，许多身影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灰白眼眸，“望”向萧烬等人所在的方向。
被无数道没有灵魂的视线盯住，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九霄军精锐，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
！“魔气控魂” 老鬼嘶哑的声音带着凝重，“而且是大范围、高浓度、近乎永久性的控魂！这些百姓的神魂，恐怕早已被魔气侵蚀、吞噬，只留下被本能驱使的空壳。了，只是被魔气驱动的傀儡，会攻击一切带有生气的活物。”
仿佛为了印证老鬼的话，下方城中，那些原本呆立或游荡的“傀儡”，在“看到”山梁上的人群后，动作突然加速、变得狂躁起来！
他们口中发出不成语调的、如同野兽般的嗬嗬声，迈着僵硬而迅疾的步伐，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山梁方向涌来！起初是几十，然后是几百，最后如同黑色的潮水，密密麻麻，怕不下数万之众！
他们攀着废墟，踩着同伴，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眼中只有对“生者”的、最原始的攻击与吞噬欲望！
“果然是个陷阱，或者说，是一个被魔气彻底污染的‘养蛊场’。” 萧烬眼神冰冷，他看到了那些“傀儡”身上残留的伤口，有些还很新鲜，显然在不久之前，此地还发生过战斗或屠杀。
“天帝故意留下这样一个被魔化的城池作为前沿哨所？还是说连天宫自身，也已无法控制魔气的蔓延，只能任其污染外围？”
“盟主，怎么办？” 萧策请示。
面对密密麻麻、被魔气控制的平民傀儡，强攻不难，但势必造成大规模杀戮，且可能引来更强的魔物或敌人。不攻，则无法入城探查，也避不开这些无休止的袭击。
云清凰上前一步，赤金色的眸子凝视着下方涌来的黑色潮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被坚定的净化之意取代：“让我试试。金凰火，或许能净化他们体内的魔气核心，至少，能让他们解脱。”
“不可！” 萧擎与萧策几乎同时出声阻止。
萧擎沉声道：“清凰，你伤势未愈，此地魔气浓度极高，且性质诡异，强行大范围净化，消耗太大，且未必能根除。若引来更强大的魔物，或惊动天宫，我等将陷入绝境！”
萧策也道：“副盟主，当务之急是获取情报，寻找安全落脚点，而非在此消耗力量进行无谓的‘救赎’。这些百姓神魂已失，救无可救。强行净化，或许只会让他们提前‘消散’，甚至可能刺激魔气产生更狂暴的反扑。”
萧烬沉默地看着下方越来越近、面容扭曲的傀儡潮，又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云清凰。
他明白她的心情，也理解萧擎和萧策的顾虑。这世间最残酷的抉择，往往便是如此。
“清凰，” 萧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心意，我懂。但萧擎长老和萧策说得对。我们现在，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拯救所有人。我们的目标，是更大的‘拯救’——摧毁魔气与黑暗的源头。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活着，必须变强，必须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色：“这些百姓，已是魔气的傀儡。他们的痛苦，我们记下。将来，必向那施魔者，千万倍讨还！但现在”
他猛地抬手，厉声道：“九霄军听令！以小队为单位，梯次掩护，交替撤退！不得与傀儡潮纠缠，以驱散、阻碍为主，严禁滥杀！目标——沿山梁向东北方向移动，寻找绕过此城或魔气稀薄区域！萧策，带斥候寻找最佳路径！萧擎长老，与我断后！清凰，保留灵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强敌！”
“是！”
命令下达，九霄军立刻行动。面对汹涌而来的傀儡潮，他们并未慌乱，而是迅速结阵，以兵刃拍击、盾牌冲撞、或释放不致命的灵力冲击波，将靠近的傀儡推开、击倒，制造混乱，延缓其合围速度。
各小队交替掩护，沿着崎岖的山梁，向东北方向且战且退。整个过程，没有一人对傀儡下杀手，尽管那些狰狞的面孔、僵硬的动作、以及散发出的浓烈魔气令人极为不适。
萧烬与萧擎殿后，两人周身雷光隐隐，强大的威压散开，让冲在最前面的傀儡动作迟滞，不敢过份逼近。
云清凰被护在阵中，她并未出手，只是将金凰火的气息微微外放，形成一个不大的净化领域，将偶尔漏过、扑到近前的傀儡身上的魔气稍稍驱散，那些傀儡便会动作一滞，眼中灰白稍褪，露出极其短暂、茫然而痛苦的神色，旋即又被更浓的魔气淹没，继续嘶吼扑来。每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云清凰的心脏都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撤退并不轻松。傀儡数量太多，且不知疲倦，不惧伤痛。
九霄军边打边撤，速度受到很大影响，灵力消耗也很快。更麻烦的是，城中深处，开始传来更加沉重、更加暴虐的脚步声与嘶吼，似乎有更强大的魔化生物被惊动，正在赶来。
形势逐渐危急，众人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动用更强手段、杀出一条血路时——
“盟主！东北方三里，发现一处断裂的峡谷！谷中有强烈的空间乱流与残留阵法波动，魔气稀薄，傀儡似乎不敢靠近！或可暂避！” 前方探路的斥候传回急报。
！“转向！进峡谷！” 萧烬当机立断。
队伍立刻调整方向，拼尽全力，冲向那处断裂的峡谷。
果然，越是靠近峡谷，空气中的魔气便越稀薄，追击的傀儡也变得焦躁不安，速度放缓。只在峡谷边缘徘徊嘶吼，却不敢踏入。谷口弥漫着混乱的空间波动与残破的阵法灵光，显然这里曾是一处险要关隘，或者是古阵法节点。如今虽然残破，但是残留的威能，依旧让低阶魔物本能地感到畏惧。
众人迅速穿过谷口，进入峡谷。
谷内地形复杂，乱石嶙峋，两侧是陡峭的、被空间之力切割得光滑如镜的岩壁。
空中游离着混乱的空间裂缝，还有破碎的法则碎片，极为危险，但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魔气与追兵。
寻了一处相对开阔、背风的石坳，萧烬下令原地休整，布置警戒。
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处理着新添的伤口，眼中仍残留着对那“云凡城”景象的惊悸，不忍。
萧烬站在一块高石上，回望来时方向。昏暗的天光下，那座被魔气笼罩的死城轮廓模糊，如同趴在黑暗中的巨兽。
城中那数千双空洞的灰白眼眸，仿佛仍在无声地凝视着他们。
“云凡城这就是九霄吗？” 萧烬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
百姓沦为魔傀，城池化为鬼域，而那天宫神卫，却在此地外围设伏，对他们这些“逆裔”赶尽杀绝，对城中惨状视若无睹。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
“这还只是天宫外围，一处废弃哨所。” 云清凰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若天宫核心，若那所谓‘天帝’治下，皆是如此”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这九霄，恐怕早已非想象中的仙境神土，而是一片被更深沉黑暗侵蚀、秩序崩坏的魔域！而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也远比预想的更加庞大、更加邪恶。
“看清了，也好。” 萧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雷光重新凝聚，冰冷而坚定，“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把它——砸个稀巴烂。”
“休整一个时辰。然后，我们得想办法，从这片‘坠星坪’外围区域，找到一个真正的、能获取情报、并让我们暂时立足的‘点’。云凡城是第一个教训，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转身，看向疲惫却依旧挺立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那些百姓的眼睛。然后，把这份愤怒与决心，化为砍向那些真正的、高高在上的、制造了这一切的杂碎的——刀！”
“是！” 众人低吼，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战火。
初探九霄，所见并非祥云仙宫，而是魔域鬼城。但这并未击垮他们的意志，反而如同最猛烈的淬火，让这支来自中域的利刃，认清了敌人的面目，也坚定了劈开这黑暗的决心。
前路漫漫，魔影重重，但踏出了第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唯有握紧手中刀，焚尽眼中魔，在这陌生的、残酷的天地间，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