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吗,众人望去,只见是一直瘫坐在地上的裴寂,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拍了拍紫袍上的尘土,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踉跄着走到御阶前,对着李渊深深一躬,然后抬起头,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不能再守了!皇城宫墙虽坚,能挡得住隋军的火炮吗?能挡得住那种会爆炸的武器吗?东城城墙便是前车之鉴!如今外城已失,我军残兵败将,士气全无,困守这区区宫城,除了徒增死伤,让更多将士白白送命,还能有何意义?!”
他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追随陛下多年,历经艰辛,方有今日大唐基业!老臣何尝不愿与社稷共存亡?然,事已至此,回天乏术矣!隋帝杨勇兵临城下,大势已去,若再负隅顽抗,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啊陛下!”
他猛地转身,面向殿内众臣,挥舞着手臂,声音凄厉:“诸位同僚!难道你们真想看到隋军火炮轰破宫门,铁骑踏碎这巍巍殿宇,将我等连同家小,一并碾为齑粉吗?!长安城内尚有百万生灵!一旦战火延及皇城,引发大火,或是隋军愤而屠城……那将是何等浩劫?!我等皆将成为千古罪人呐!”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大唐最后那层遮羞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看着裴寂。
裴寂重新转向李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陛下!老臣恳请陛下……为李氏宗庙计,为长安百姓计,为这殿内文武及宫中数千人性命计……开城……纳降吧!”
纳降二字,终于还是被摆在了明面上。
短暂的死寂后,像是堤坝决口,附和声、劝谏声、哭泣声轰然响起!
“陛下!裴相所言极是!不能再打了!”
“陛下,隋帝毕竟是您表亲,血脉相连,若主动请降,或可……或可网开一面啊!”
“陛下!三思啊!”
“陛下……”
绝大多数大臣,此刻都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声音混杂,但意思明确——投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死守,必是死路一条。
李渊看着下方跪倒的臣子们,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求生欲,看着裴寂额头磕出的那片青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表亲?
血脉相连?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自从他攻入长安,逼迫隋恭帝禅让,自称皇帝的那一刻起,什么表亲,什么血脉,都成了最可笑的东西。
更何况,还有元吉那个孽障干下的好事!
杨勇会念旧情?
会因为这层早已破碎的关系放过李家?
李渊不信。
但他还能怎么办?
世民被俘,元吉不知所踪,建成远在河东生死未卜。
城破了,兵没了,连这些往日里山呼万岁的臣子,现在也只想活命。
他李渊,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报——!!!”
一名御林军校尉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形:“陛……陛下!隋帝……隋帝杨勇亲率大军,已至承天门外!他……他让陛下……出城相见!”
终于来了。
最后的时刻。
李渊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御座上滑落,被身旁一名眼疾手快的内侍连忙扶住。
他深吸了几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辗转,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用力推开内侍,双手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出去……见杨勇?
以什么身份?败军之将?亡国之君?
耻辱、恐惧、不甘…………在他心中疯狂翻搅。
殿内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哀求,有期待,有恐惧,也有绝望。
许久,李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那身明黄龙袍,此刻穿在他微微佝偻的身上,显得如此沉重,如此讽刺。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来人,替……朕更衣,给朕换一身常服。”
…………
承天门外,宽阔的广场上。
玄黑色的隋军阵列,如同沉默的潮水,将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宫门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方是盾牌手和长枪兵组成的厚实阵线,其后是严阵以待的火枪兵,再往后,是骑兵。
旗帜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除了那面最高的玄黑金龙大纛,还有裴、罗、尉迟、程等各色将旗。
阵列之前,杨勇端坐于照夜玉狮子之上,沥泉长枪横于马鞍。
他并未穿那身显眼的明黄戎装,换了一身玄青色绣暗金云纹的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玉冠束发,额前系着玄色额带。
即便如此,他那挺拔的身姿和沉静中透着威严的面容,依旧使他成为这片肃杀战场上最醒目的存在。
裴行俨、罗士信一左一右,勒马立于他侧后方半步。
两人甲胄染血,杀气未消,如同护法的金刚。
程咬金和尉迟恭则在更外侧,负责警戒两翼。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包着铜钉的朱红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