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东道与河南道交界处,唐军大营。
唐军的大营扎在一处背靠山丘、面临河流的平缓地带,连绵的帐篷和栅栏显示出这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营中旗帜飘扬,大部分是唐军的旗帜,但也夹杂着一些地方团练或归附势力的杂色旗号。
士兵们照常操练、巡营、生火造饭,表面上看,秩序井然。
然而,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不寻常之处。
巡逻士兵的脚步似乎不如往日有力,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疲惫;
军官们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时,眉头总是紧锁着;
营寨外围的警戒格外森严,斥候派出的频率和距离都远超寻常,仿佛在警惕着什么来自东面的巨大威胁。
事实上,他们确实在被步步紧逼。
东面不远,单雄信和徐世积率领的隋军主力,如同耐心的猎手,并不急于发动总攻,而是不断通过小规模接触战、切断粮道、散布消息等方式,持续消耗和动摇着这支孤悬在外的唐军。
太子李建成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凝重。
李建成坐在主位,一身银甲未卸,但脸上写满了连日焦灼留下的深深疲惫。
他面前摊着最新的军报和地图,上面标注着隋军的动向和己方日益窘迫的态势。
粮草补给越来越困难,从关中传来的消息时断时续且大多不利,军心士气在持续下滑。
自己这支军队,已成孤军,若关中真的有事……他不敢深想。
“报——!”
一名传令兵匆匆闯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启禀太子殿下!营寨东门外,来了一队骑兵,约千余人,打的是……是大隋的旗号!为首将领自称罗士信,奉大隋皇帝之命前来,要求面见殿下!他们似乎还……还带来了李神通、李孝恭两位将军!”
“什么?!” 李建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撞翻了身前的案几,地图和文书散落一地。
罗士信?大隋将领?
李神通和李孝恭?他们不是应该在长安吗?
怎么会和隋军在一起?还奉了杨勇的命令?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帐内其他将领,如韦挺、薛万彻等人,也纷纷变色,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
“你看清楚了?确实是神通王叔?还有孝恭?” 李建成声音干涩,追问道。
“小人看得清楚,两位将军就在那罗士信身侧,虽然未着唐军甲胄,但观其容貌应该不会错!” 传令兵肯定道。
李建成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加强营寨戒备,弓弩手就位!点齐我的亲卫,随我出寨一看!”
“殿下,小心有诈!” 韦挺急忙劝阻。
“无妨,就在寨门前,他们人不多。” 李建成摆了摆手,但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他抓起佩剑,大步向外走去。
片刻之后,营寨东门缓缓打开。
李建成全身披挂,在数百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出寨,在距离寨门一箭之地停下。
对面,约千余隋军骑兵肃然列阵,玄甲黑旗,沉默如山,一股沙场精锐特有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阵前,三骑并立。
中间一骑,是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将领,身披玄甲,手持铁枪,目光锐利如鹰,正是罗士信。
在他左右两侧,各有一骑。左边是李神通,右边是李孝恭。
两人都未穿唐军铠甲,只穿着寻常的深色布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尤其是看向李建成时,那眼神中混合着愧疚、无奈与悲凉。
看到李神通和李孝恭果真出现在隋军阵中,李建成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四肢都有些发冷。
罗士信见李建成出寨,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盘龙符印的玉牌,高高举起。
玉牌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李建成听旨!” 罗士信的声音洪亮清晰,如同金属交击,穿透两军之间的空地,传入每一个唐军将士耳中,“大隋皇帝陛下诏令在此!”
他展开另一只手中紧握的黄绫诏书,朗声宣读道:
“伪唐窃据神器,僭越称制,祸乱关中,今朕天威降临长安,伪帝李渊率众出降,已复归大隋!伪秦王李世民被俘,伪齐王李元吉伏法!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伪唐太子李建成,若能幡然悔悟,即刻罢兵解甲,率部向王师投诚,朕可网开一面,饶其性命,予以安置。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天兵所指,玉石俱焚!钦此!”
诏书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巨大,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冲击着李建成的神经!
长安丢了?父皇投降了?世民被俘?元吉伏法?
这……这怎么可能?!
李建成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他身后的亲卫将领们也全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恐慌。
“胡说八道!”
李建成猛地回过神来,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伸手指着罗士信怒骂道:“尔等隋狗!安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我父皇坐镇长安,城高池深,世民英勇,元霸无敌,岂会轻易落败?!定是尔等奸计,想要骗开我军营寨!李神通!李孝恭!你们……你们竟然投敌叛国,甘为隋狗作伥?!还有何面目来见我?!”
他的斥骂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罗士信面无表情,对于李建成的怒骂毫无反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李神通和李孝恭闻言,脸上愧色更浓。
李神通长叹一声,催马上前几步,离开了隋军阵列少许,对着李建成方向,用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声音高声道:
“建成!休要再执迷了!罗将军所言,句句属实!长安……长安真的守不住了!陛下……陛下他,为了保全宗庙,为了长安百万生灵,已在承天门……向大隋皇帝陛下跪降请罪!世民力战被擒,元霸……元霸也被隋帝亲手击败俘获!元吉他……他因昔日恶行,已被隋帝严惩,废去四肢,形同废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李建成的心里。
李孝恭也红着眼睛喊道:“建成!大势已去矣!想想你的身后!单雄信、徐世积的数万大军在虎视眈眈!长安已失,唐军孤悬在此,粮草将尽,军心已乱,还能支撑多久?负隅顽抗,除了让这几万将士白白送死,让关中子弟的血流干,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指着身后的隋军骑兵,又指向唐军大营,声音悲怆:“隋帝陛下有诏,只要投降,可保性命!太子,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这数万追随你的将士想想!为他们家中父母妻儿想想!别再打了!降了吧!留得性命在,或许……或许将来还有相见之日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长安陷落、李渊投降、李世民被俘、李元吉受惩等残酷事实一一剖开,摆在李建成面前。
语气中的悲痛、无奈与劝诫,绝非作伪。
李建成呆呆地骑在马上,看着两位宗室叔辈那真切的表情,听着他们话语中透露出的、不容置疑的绝望信息,再回想近日来自关中消息的断绝、军中的流言、以及东面隋军不急不躁的压迫……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迹象,似乎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意相信的、却可能是唯一的事实。
父皇……真的降了?
大唐……真的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