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修文坊、崇化坊一带,是高官显贵、文武大臣们聚居的地方。
青石铺就的巷道宽阔整洁,两旁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石狮肃穆。
偶有马车驶过,蹄声清脆,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一处门楣上悬挂着“宿国公府”匾额的宅邸内,花厅中,程咬金的大儿子程处默,正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将门子弟聚在一起。
程处默今年不满十岁,长得虎头虎脑,颇有其父之风,只是眉宇间少了程咬金那混不吝的江湖气,多了几分将门子弟的骄矜。
“处默兄,你爹这回在长安又立了大功吧?听说还亲手抓了不少伪唐的官儿?”一个穿着锦袍、面皮白净的少年问道,他是某位文官家的公子,语气里带着羡慕。
程处默挺了挺胸膛,故作淡然:“嗨,我爹那人,就喜欢干这些跑腿抓人的活儿。
陛下让他和尉迟伯伯管长安治安,他可算找到用武之地了,整天带着兵在街上转悠,吓得那些地痞流氓都不敢露头。”
另一个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的少年,是某位将军之子,瓮声瓮气道:“管治安有什么意思!要我说,还是裴行俨裴将军厉害!独领一军去打陇右!那才是真刀真枪挣军功的地方!我爹说了,薛仁杲虽然新败,但金城险要,郝瑗、宗罗睺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仗打下来,功劳小不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脸上都露出向往之色。
他们这些将门子弟,自幼习武,耳濡目染都是父辈的沙场故事。
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北方突厥被打跑,李唐被灭,西秦残了,剩下的巴蜀、荆襄、岭南等地,看似还有仗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更多是传檄而定的事儿,像之前那种动辄十数万人对决、攻城略地的大场面,恐怕不多了。
往后再想凭军功快速晋升,封侯拜将,难度就大了。
程处默叹道:“谁说不是呢。我爹倒是想跟着去打陇右,可陛下让他守长安。估摸着,以后也就是些镇守地方的活儿了。咱们这些后辈,想要出头,更难咯。”
花厅内一时沉默下来。
几个少年各自想着心事。
若天下真如陛下所图,那么将来的前程,或许不完全系于军功了?文治、韬略、甚至一些他们以前不太看得上的“奇技淫巧”,会不会也有大用?
就在这沉默中,程处默猛地一拍大腿:“管他呢!反正我爹说了,陛下指哪儿,咱们就打哪儿!只要有仗打,有功劳立,别的,想那么多作甚!哥几个,咱们去演武厅练练掼跤去!”
“好!那走吧?”
“走、走,快走!”
“今天我要报仇!”
几个少年人兴奋道。
少年人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悄悄埋下了一颗重新审视未来道路的种子。
…………
长安,皇宫内。
两仪殿侧殿,如今被临时改作杨勇处理日常政务的场所。
殿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几张椅子,几个堆满文卷的书架。
墙上挂着新绘制的、标注了最新疆域变化的大隋舆图。
杨勇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奏报,来自不同方向。
房玄龄、王珪和李靖站在书案一侧,两人都是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房玄龄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王珪则更显儒雅,胡须修剪得整齐;
李靖身形高大,面色镇定从容;
孙道源垂手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姿态恭谨。
“……综上所述,”房玄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长安一百零八坊,坊墙、街道清理工作已完成七成,预计再有五日可全部完工。京兆府接收的原唐廷户籍初步统计,在册人口约九十八万七千余,与实际排查略有出入,正在进一步核实。太仓、左藏库钱粮清点已毕,具体数目在此册中。”
他将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放在书案上。
王珪接着道:“六部及各寺监衙门,留用官吏共计四百七十二人,均已到岗。臣与玄龄这几日分头约谈各部主官及重要属吏,明确朝廷法度与新政要点。多数人尚属恭顺,办事也算勤勉。唯户部、工部有数名原唐廷老吏,态度敷衍,倚老卖老,已被臣依律革职,遣返回乡。”
杨勇点点头,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做得很好,现在非常时期,需要怀柔,同时也需要立威。要让那些人明白,这长安,是大隋的长安,朝廷自有法度和律令,容不得他们肆意妄为。”
他的目光转向孙道源:“孙卿,世家那边,情形如何?”
孙道源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自陛下颁布敕令,要求各世家清查族产、仆役,凡有逾制者限期自行裁撤后,反应不一。京兆韦氏、杜氏,河东裴氏、柳氏在京支系,态度较为配合,已开始着手整顿。然弘农杨氏、博陵崔氏部分族人,以及一些与李唐联姻紧密的家族,如窦氏、长孙氏等,颇有怨言,虽未敢公开抗命,但动作迟缓,似在观望,甚至……暗中或有串联。”
“串联?”杨勇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们串联什么?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李渊还能从唐国公府里走出来,再给他们封官许愿?”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孙道源额角渗出细汗,忙道:“陛下天威,彼等岂敢!只是惯性地抱团取暖,心存侥幸罢了。老臣已加派人手留意,若有异动,定第一时间禀报陛下。”
杨勇“嗯”了一声,不再深究。
他转而问道:“秦琼和徐世积南下巴蜀,有新的消息吗?”
李靖站了出来,答道:“回禀陛下,有新的消息。昨日,臣刚收到军报,秦将军所部前锋已抵剑门关下。”
他顿了一下说道:“关内守将乃原唐将张士贵,此人颇知兵,且剑门天险,易守难攻。秦将军并未强攻,而是围而不打,同时派使者入关劝降,并散播长安已克、李唐已亡的消息。据报,关内军心已显浮动。徐将军一路则沿长江水路而上,已招降川东数县,正逼近渝州。”
“张士贵……”杨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