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看了看阿九，又瞧了瞧宝钗，笑道：“宝姑娘有心了。只是府里的事琐碎得很，怕是要累着你。你又是客的，哪能让客人劳累着呀，有这几个丫头帮我就行了。”
这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薛宝钗的路，左右她也不喜欢这丫头，更不想她沾染了家里的账目。
所以才找了这么一个合理的理由给推拒了。
阿九没再多言，只对探春几人吩咐：“府里的账目、采买、下人调度，你们分着理，每日汇总给嫂嫂过目。若有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知道了。”探春几个齐声应下。
看着她们那一心的模样，薛宝钗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有些难受。
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帕子。
贾琏一进房门，脸上的喜色就掩不住，几步冲到王熙凤榻前，搓着手笑道：“凤儿，我听下人说了，你有身孕了？”
王熙凤见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刚回来就咋咋呼呼的，生怕旁人不知道？”
“这是天大的喜事，巴不得全京城都知道！”贾琏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给她捶着腿，动作笨拙却透着仔细，“如今你可得好好歇着，家里大小事有我呢，你也别操心。”
“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探春她们几个帮衬着，乱不了。”王熙凤拍了拍他的手，“你呀，把衙门里的差事办好就行。”
贾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对了，宝玉可有说……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能得个儿子，我贾琏可就真扬眉吐气了！”
“怎么，女儿就不金贵了？”王熙凤挑眉。
“女儿当然金贵！”贾琏连忙摆手，“只是……只是总得有个儿子撑门户，我在府里也能挺直腰板不是？他到底有没有说？”
“问了，”王熙凤被他逗笑，“说是瞧着像个男胎。还送了好些滋补的东西来，家里的事也替我安排好了，倒是省了我不少心。回头你可得好好谢他，也学着点人家，明年下场考个秀才回来，往后在衙门里升迁也有底气。”
“那是自然！”贾琏拍着胸脯，“你放心，我往后定听宝玉的话，好好念书，绝不给你丢人！”
府里因着这桩喜事，处处透着喜气。
老太太听说后，当即让人送了一匣子上等的人参和一叠崭新的小儿衣物过来，笑着说要给重孙备着。
邢夫人、王夫人也各自添了份贺礼，连底下的丫鬟仆妇见了王熙凤，都眉开眼笑地说着吉利话。
唯有梨香苑那边，冷冷清清的。
宝钗坐在窗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帕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宝玉他是不是打心底里就不待见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如今府里人人都围着二嫂嫂和林妹妹转，我像个多余的……这样下去，我还怎么有脸再待下去？”
薛姨妈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这副模样，也是满心无奈，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又何必跟自己较劲？咱们在这儿住着，安安分分的就好。宝玉他……许是太忙了，没顾上你。”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清楚，宝钗这些日子的心思，多半是落了空。
宝玉避着她，诗社里，姐妹们也更亲近黛玉些。这寄人篱下的滋味，终究是难捱。
宝钗抹了把泪，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只觉得心里又冷又空。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黛玉，为何宝玉的目光，从来都不肯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他哪里是顾不上，分明是故意躲着我！”宝钗越想越委屈，泪水淌得更凶，“妈，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好事都轮着林妹妹？我哪点不如她？”
薛姨妈叹了口气，伸手替女儿拭去泪：“原想着上京来，借着你姨母的情分，能让你和宝玉亲近些，谁知道林家那边动作快，早早定下了婚事。老太太心里也属意他们俩，这局面……怕是难改了。除非……”
“除非什么？”宝钗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薛姨妈迟疑了片刻，低声道：“除非……你肯委屈些，做个贵妾。勋贵人家没什么平妻的说法，正妻只有一位，但贵妾的体面，总比寻常妾室好些。”
“妾？”宝钗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后退半步，脸色煞白，“我怎么甘心！妈，我就非得嫁给他不可吗？”
薛姨妈将女儿搂进怀里，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娘何尝愿意委屈你？可你想想，咱们薛家虽说是皇商，终究是商户出身。官宦人家选正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那些世家子弟，怎会娶商户之女做正妻？除非是些小官小吏，你愿意屈就吗？”
宝钗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她自小要强，心气极高，寻常小官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她要嫁，自然要嫁最出色的，要风风光光地站在人前，而不是屈居人下，看人脸色。
薛姨妈看着女儿眼底的倔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狠劲：“放心，娘一定帮你达成心愿。这荣国府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机会的。”
宝钗靠在母亲怀里，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可一想到要做妾，要对着黛玉行妾礼，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又闷又痛。
……
王夫人的院里。
薛姨妈拉着王夫人的手，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恳切：“姐姐，你我姐妹一场，还分什么彼此？宝钗这孩子，你是看着长大的，模样周正，性子沉稳，又懂持家理事，若真能嫁进你家，将来定能帮衬着打理家事。我左右就这一个女儿，嫁妆绝不会少，金银珠宝田产铺子，定会让她风风光光地进门，咱们姐妹往后也能常常见面，岂不更亲厚？”
王夫人叹了口气，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妹妹的心意我懂，宝钗这孩子确实好，稳重懂事。可你也知道，老太太心里……自小就疼黛玉那孩子，总说她跟宝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更投缘些。”
“黛玉那孩子是不错，模样是拔尖的，”薛姨妈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挑拨，
“可妹妹你细想，她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弱不禁风的，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美人灯，哪里像是能担起宗祧的样子？咱们做长辈的，哪个不盼着儿孙满堂？她那样子，别说生儿育女，能不能熬得住内宅的辛苦都难说。妹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宝玉往后断了香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