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阿九才从衙门里出来。
同僚们早约好了去街角那家“聚福楼”小聚,推脱不过,便也随着去了。
酒楼里人声鼎沸,店小二穿梭往来,添酒布菜忙得脚不沾地。
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驱散了衙门里一日的沉闷,众人话匣子也渐渐打开。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说到了近日边关传来的急报。
朝廷的军队吃了败仗,折损了不少将士,连带着被围困的南安王父子也成了阶下囚。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变了。
先前的笑语声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愤懑。
“哼,那南安王父子俩,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坐在阿九对面的老张猛地一拍桌子,酒盏里的酒都晃出了些,“自身没什么真本事,偏生好大喜功,以为凭着几分家世就能横行无忌。这次竟敢主动出兵去招惹西边的部族,如今好了,损兵折将不说,自己还成了人家的俘虏,简直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旁边的王主事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嘛。听说那西边的蛮子也忒霸道,放出话来,要南安王府把那位金枝玉叶的亲妹妹送过去和亲,才肯把父子俩放回来。这叫什么事?拿女子的终身幸福去换他们的性命,真是造孽啊!”
“我倒听说了件更蹊跷的事,”另一位同僚压低了声音,眼神扫过在座众人,“这几日,南安王妃在京里各府走动得格外勤快,尤其是那些有适龄姑娘的人家。你们说,她这急匆匆的,会不会是打了‘李代桃僵’的主意?毕竟那位郡主是金枝玉叶,真要送去蛮荒之地,她舍得吗?”
“有道理,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保不齐就是想找个家世过得去的姑娘,认作干亲,到时候换了身份送过去,既能应付蛮子,又能保全自家女儿,打得倒是一手好算盘!”
席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辞也愈发激烈。
阿九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凉,眉头却越皱越紧。
散了席,一路沉默着往家走,脚步也比往常沉了许多。
回到家时,正好赶上开饭。
堂屋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老太太见他回来,忙招呼他坐下:“可算回来了,快趁热吃,今日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阿九依言坐下,勉强扒了两口饭。
老太太看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在外面受了气?”
阿九摇摇头,刚想说话,老太太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了筷子,神色有些凝重地说道:“对了,今日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南安王妃。”
阿九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更怪的是,那王妃拉着探春的手一个劲的说好,有要认干亲的意思。”
阿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当时没敢应下来,”老太太继续说道,“南安王妃身份尊贵,平白无故要认探春做干亲,这也太反常了。她态度那么热切,反倒让人心里发毛。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也不敢随便应承,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毕竟这牵扯太大,万一沾染上什么是非,可不是闹着玩的。”
果然……
这是把主意打到自家头上了。
朝堂之上,关于南安王父子被俘西蛮索要和亲的事早已吵翻了天。
阿九身着官服,身姿挺拔如松,一丝不苟地立在朝班之中。
听着殿上众人推诿,隐晦提及择一良家女子代嫁的言论,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朗声道:“陛下!”
御座上的皇帝抬眸看向他。
“西蛮以和亲为条件,目的是换回南安王父子。既是为他们二人安危,那这和亲之人,理当由南安王府的血脉前往,方能彰显诚意,也更能体现南安王父子与郡主的骨肉亲情孝道传承。”阿九声音清亮,掷地有声,“臣,举荐南安郡主亲往和亲。”
她话音刚落,殿内先是一静,随即不少官员纷纷附和:“贾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臣附议!”“南安王父子闯下的祸事,本就该由他们自家承担,怎能让旁人家的女儿遭殃?”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几日南安王妃在京中各府奔走得那般急切,眼神在各家姑娘身上打转的模样,谁看不出来她打的什么主意?
若不把话挑明,保不齐哪天自家就得被她缠上,平白葬送了女儿的前程。
此刻阿九开了头,众人自然乐得附议,既是顺应情理,也能自保。
皇帝看着底下附议的官员,又想起南安王妃近日的小动作,最终大手一挥,沉声道:“准奏。传朕旨意,命南安郡主备好行装,择日前往西蛮和亲,换回南安王父子!”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南安王府,南安王妃如遭雷击,当即就垮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找个替身,到头来却落得这般结果。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也顾不上什么王妃的体面了,竟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冲到了阿九家门口,指着宅院大门就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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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你这个奸贼!你安的什么心!我女儿何其无辜,你要将她推入火坑!”尖利的骂声隔着墙传进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毒。
内院里,探春听得脸色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又气又怕,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这个贼妇!她自己打坏主意不成,反倒来骂我们!二哥哥,你放开我,我出去跟她理论!”
若非二哥哥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此刻要被送去那蛮荒之地的,恐怕就是她了!
一想到那后果,探春就浑身发冷,对南安王妃的恨意也更深了几分。
阿九死死拉住她,眉头紧锁,沉声道:“胡闹!你如今正是议亲的年纪,若真出去跟她当街对骂,传扬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探春被他喝住,愣了一下,哭声却更大了,满是委屈和后怕。
“回去!”阿九又道,语气坚决。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着仍在抽泣的探春回了屋。
阿九整了整衣襟,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南安王妃一眼就看见了她,骂得愈发尖利:“贾宝玉!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小人!我女儿才多大?她自小娇生惯养,如何能受得了那西蛮之地的苦?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阿九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王妃的女儿受不了,难道我家妹妹就能受得了?”
南安王妃一噎。
“西蛮要和亲,为的是换回南安王与王世子。他们是你的丈夫与儿子,理当由你府中之人承担这份责任,这才是天经地义。”
阿九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听清,“凭什么要用旁人家的女儿去替?难道你家的女儿是金枝玉叶,别人家的女儿就低贱如草芥?”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王妃近日在京中各府奔走,打的什么主意,京中谁人不知?如今计谋不成,反倒上门来撒泼,如此视律法纲常于无物,莫非连陛下的旨意朝廷的威严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敲在南安王妃心上。
藐视皇权这顶大帽子,她可担不起!南安王妃又气又急,指着阿九的手都在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圣旨一下,如同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南安王父子之事本就惹得龙颜大怒,一道旨意下来,便将南安王的爵位降了两级,算是惩戒。
而另一边,宫里的元妃在诞下一位公主后,因抚育有功,加之阿九在朝中打点得宜,又向来忠心扶持陛下,竟被晋封为贵妃。
一时间,贾家在京中的地位愈发稳固,隐隐有重回鼎盛之势。
就连府里最不争气的贾环,也像是转了性子。
阿九对他严加管教,几番敲打下来,竟也收敛了往日的顽劣,变得听话了许多。只是他在文科上实在不开窍,读起书来如同天书,倒是平日里透着几分活络的小聪明。索性将他推给了贾琏,让贾琏带着他学学庶务。
贾琏被这额外任务搅得头大,拉着阿九抱怨:“我说你,如今你才是贾家的族长,府里的事本就该你多费心,怎么老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
阿九却笑得坦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你天生聪慧,又在理事上有经验,自然是能者多劳。再说了,回头等你顺理成章继承了荣国府,这族长的位置我也一并让给你,我啊,只想多些功夫陪陪我们家黛玉。”
贾琏被她这番无耻的话堵得没了脾气,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也只能认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家确实蒸蒸日上,府中上下和和美美。
阿九和黛玉成婚多年,两人始终没有子嗣。
看着旁人家的孩子绕膝承欢,黛玉偶尔会暗自神伤。阿九思虑再三,与王熙凤和贾琏商议后,便将王熙凤的小女儿过继过来,记在两人名下,视作亲生。
有了孩子承欢,黛玉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又过了些年,贾赦去了,贾琏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荣国府的爵位,成了京中新贵。
阿九见状,二话不说便将贾家宗族族长的担子也一并卸给了他,自己则在朝中领了个清闲的差事,便携着黛玉离了京城,外放去了江南。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正是黛玉心心念念的地方。
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纷争,两人在江南过起了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每日里,或泛舟湖上,或漫步园林,或于窗前灯下共读一卷书,岁月静好,安稳平和。
六十年的光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步履蹒跚。
黛玉的身子本就孱弱,在江南的温润气候里虽多延了些年岁,终究还是没能敌过岁月的侵蚀。
那一日,黛玉在睡梦中安详离世。阿九亲手为她整理好衣装,看着她平静的睡颜,眼中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有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释然。
下葬那日,晴空万里,却在棺木入土的刹那,一道柔和的绿光自棺中缓缓飞出,如同有了灵性一般,轻轻缠绕在阿九的手腕上,片刻后便消散无踪。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而在黛玉离世的那一晚,阿九守在她的床前,朦胧间,眼前忽然显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贾宝玉。
他身着素色衣衫,眼神清澈明亮,再无往日的痴傻与迷茫,只是定定地看着阿九,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多谢。”贾宝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谢你护她一世周全。”
阿九沉默片刻,抬手摘下了自己胸前佩戴多年的那块通灵宝玉。
她将玉递到贾宝玉面前。
“我护着她,是因为我也是真心实意喜欢她,不必谢。”
贾宝玉双手接过那块玉,指尖触及玉面的瞬间,眼中闪过万千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轻叹。
他捧着玉,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黛玉,身影便如同烟雾般渐渐淡去。
阿九独自坐在灯前,窗外月光皎洁,一如她与黛玉相伴的无数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