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牡丹凤冠的风头,在京城里刮了足有半年。
贵女们争相效仿,连宫里的娘娘们都遣人来问样式,皇后更是特意让人传话,想定制一顶九尾凤冠。
阿九亲自画了图纸,选用了东珠、鸽血红、羊脂玉等最上等的料子,命工匠日夜赶工,足足做了半年才成。
那凤冠上的九尾金凤栩栩如生,每片羽毛都錾刻着缠枝莲纹,镶嵌的宝石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既华丽又不失庄重。
她分文未取,以贾家的名义作为献礼送入宫中。
皇后见了十分喜爱,特意在皇帝面前夸了贾家“心思巧,懂规矩”,连带元春在宫中也得了不少照拂。
不久后传来元春怀孕的消息,贾家上下都盼着能诞下皇子,唯有阿九看得通透,只淡淡道:“随缘就好。”
她心里清楚,如今贾家已是烈火烹油之势,若元春再诞下皇子,虽说是天大的恩宠,却也容易引来猜忌。
能得个公主,平安顺遂,反倒是福气。
宁国府那边,爵位虽落在贾蓉身上,他却依旧散漫度日。
阿九看不过去,便把他推到贾琏身边,给了个管漕运文书的小差事。
贾蓉起初还不乐意,被贾琏日日盯着做事,倒也渐渐收了心性,跟着学了些务实的本事,不再像从前那般游手好闲。
这期间,听说薛宝钗嫁了个翰林院的编修,虽是正妻,那编修家境普通,仕途也平平。
王夫人闻讯,只让人送了份礼过去,自己并未亲去。
经过前番种种,两家的情分早已淡了。
时光荏苒,阿九十七岁这年春闱,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跨马游街那日,红袍加身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引得满城百姓驻足喝彩。
而最让人瞩目的,莫过于紧随其后的,她与黛玉那场盛大的婚事。
九月初九,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迎亲的队伍从荣国府出发时,鞭炮声震得整条街都在颤。
阿九骑着高头大马,胸前红花映得眉眼越发俊朗,一路往林府去时,沿街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伸手抢着队伍撒出的铜钱,嘴里的吉祥话像串珠子似的滚出来:“新婚大喜!”“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黛玉的凤冠是阿九亲手画的图纸,九只金凤盘旋其上,每片凤羽都嵌着细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霞帔上绣的并蒂莲,是她请了苏杭最巧的绣娘,一针一线绣了半年才成。
她就在不远的街道置了座三进三出的大宅,这两年常带黛玉来瞧,让她亲手布置。
窗棂要雕兰草纹,廊下要挂风铃,后院要拓出半亩地做小花园……
黛玉喜欢的,她都一一记下,如今那花园里,牡丹、芍药、腊梅依着时节栽得满满当当,连黛玉念叨过的“要种一丛竹”,都已亭亭玉立。
迎亲的花轿到了贾府门口,黛玉穿着霞帔,盖着红盖头,被阿九小心翼翼地抱上轿。
隔着盖头,她能听见她的心跳,沉稳又有力,黛玉的嘴角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花轿往新宅去时,一路撒的铜钱更密了,新宅门口早摆好了米粮摊子,凡是来道贺说吉祥话的百姓,都能领一布袋米。
管事的笑着吆喝:“沾沾咱们状元爷新姑奶奶的喜气!明年都有好收成!”
拜堂时,贾母坐在上首,看看堂下并肩而立的新人,眼眶红了。
前几日她才知道阿九偷偷置了新宅,当时气得揪着她耳朵骂:“臭小子!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可真站在这宅子的正厅里,看着雕梁画栋、花木扶疏,尤其是后院那方黛玉亲手打理的小花园,她又忍不住拉着黛玉的手笑:“好,好,这院子比府里还舒坦,往后我可要常来住!”
宴席从正午开到傍晚,流水似的菜肴端上来,宾客们的贺酒一杯接一杯。
阿九被灌得脸颊通红,却依旧笑着应酬。
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新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阿九握着黛玉的手,指尖有些烫,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往后,这院子就是咱们的家了。”
黛玉点点头,指尖轻轻划着她的掌心:“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落在满室的喜庆红里。
阿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又温暖。
夜里,新房的红烛燃到了尽头,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的星火。
阿九洗漱完躺在外侧,黛玉穿着中衣靠里坐着,手里还在翻看一本园艺书,借着月光研究后院的花草该如何修剪。
“睡吧。”阿九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明日再看,夜里伤眼睛。”
黛玉顺从地合上书,往她怀里缩了缩,头顶抵着她的下巴。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呼吸渐渐匀净。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逾矩的举动,仿佛成亲真的就只是这样。
身边多了个人,夜里睡觉能靠着取暖,醒来时能看见对方的睡颜。
黛玉心里是踏实的。她本就性子恬淡,不似旁人那般看重俗世规矩里的繁文缛节,只觉得这样安稳的依偎,比什么都好。
而这一切,落在别院的薛宝钗眼里,却成了扎心的刺。她昨日受邀参加婚礼,看着黛玉凤冠霞帔被阿九小心翼翼地牵着手,看着新宅里满园的景致都透着对黛玉的用心,看着宾客们围着两人道贺,心里像被猫爪挠着。
她始终想不明白,论家世、论才干,自己哪里比不上黛玉?为何偏就选了她,还肯花这么大心思去疼惜?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如今阿九成了翰林院的编修,圣眷正浓,黛玉是明媒正娶的编修夫人,两人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一对。
她连参加婚礼都要借着姨妈的名义,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能在夜里对着孤灯,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点滴,越想越觉得不甘,却也只能将这份不甘死死压在心底。
几日后,阿九忙着公事,就接了探春过来小住。
探春性子爽朗,一进新宅就拉着黛玉去逛花园,指着那些名贵的花木咋舌:“二哥哥对你可真上心,这株绿萼梅,我也只是听说过。”
黛玉笑着拉她看自己新栽的兰草:“是她太过费心了,其实寻常花草我也喜欢。”
老太太更是把正房旁边的跨院占了,日日让丫鬟陪着去后山采蘑菇,说是新宅的地气养人。住下就不走了。
后院有一处小山坡,阿九还特意在上面建了凉亭呢,若是登高看风景是很不错的。
王熙凤也带着巧姐儿来了,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让黛玉教她插花,说要学了去讨好平儿。
一时间,新宅里热闹得像开了集市。
阿九下朝回来,总能看见老太太和大家在一处,探春和黛玉在后院斗草,凤姐抱着巧姐儿追蝴蝶,笑声能传到巷口。
她也不急着处理公务,脱了官服就加入进去,有时帮黛玉浇水,有时陪老太太说说话,倒比在翰林院自在多了。
荣国府那边,贾政夫妇问起分家的事,阿九总笑着打岔:“不急,等过两年再说吧。”
她心里可门清的很,爹娘要是来了新宅定要管束这管束那,黛玉性子软,肯定会受委屈。
倒不如先让他们在荣国府住着,分家的事情以后再说。
黛玉其实隐约猜到阿九的心思,却没点破。
她本就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荣国府的人来不来,分不分家,于她而言,只要身边有阿九,有这满园的花草,有探春她们陪着说说话,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