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的目光在阿九身上流转片刻，指尖轻轻挑起她鬓边那串珍珠流苏。
“姐姐这番打扮，真是明艳又不失雅致，定能让皇上眼前一亮，拔得头筹。”
阿九望着她，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多年不见，你倒是出落得愈发清丽了。只是怎么这般素净？一身浅碧色的旗装，连首饰也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
甄嬛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呀，巴不得选不上呢。这身打扮，正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这深宫高墙，我可不想踏进来困住自己。”
阿九心中掠过一丝冷笑。
不想进宫？若真不想，自有千万种法子避开，偏选了这般看似不争的路数。
用旁人的浓妆艳抹作衬，反倒显出她这一身素净如清水出芙蓉，惹人生出别样的留意。果然是藏着心思的。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别胡说。选不选得中，自有皇上和太后定夺，岂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反正我是没这个心思。”甄嬛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
“你是哪家的秀女？怎么这般不长眼色！你知道我身上这苏绣有多金贵吗？”
说话的是个穿着桃粉色苏绣旗装的女子，正对着安陵容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嫌恶。
安陵容手里还端着空了的茶盏，裙摆上沾了一小片水渍，她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鸟儿：“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方才转身时没留意，撞到了您……”
“不是故意的就算了？”那女子柳眉倒竖，指着自己裙摆上的湿痕，“这苏绣是我特意为选秀定制的，耗费了多少功夫银钱，你赔得起吗？”
她说着，竟扬起手来，像是要往安陵容脸上打去。
“住手！”甄嬛见状，快步冲了过去，挡在安陵容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女子，“这里是皇宫，可不是你家后院！选秀之地，岂容你随意动手打人？就不怕犯了宫规，连你家中长辈也跟着受牵连吗？”
那女子被甄嬛的气势震慑，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仍嘴硬道：“她弄脏了我的衣服，难道不该教训？”
“弄脏了衣服，大可以禀报管事嬷嬷评理，动手打人便是你的不对。”
甄嬛寸步不让，语气沉稳有力，“再者，不过一点水渍，仔细擦拭便是，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周围的秀女们纷纷侧目，却没人敢出声，只默默看着这一幕。
安陵容眼眶又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阿九。
阿九缓步走了过来。
夏冬春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见她们这般光景，只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圈也红了，带着哭腔嚷嚷道：“你们这是欺负人！明明是她弄脏了我的衣服！这一身苏绣，我前前后后准备了大半年，特意留着今日选秀穿的，她凭什么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想算了？”
甄嬛眉头微蹙，语气依旧不软：“我们已经赔礼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总不能因为一点水渍，就揪着不放吧？”
阿九目光落在夏冬春的裙摆上，那片水渍并不算大，因着是白水，倒也不算扎眼。
她缓声道：“宫里提供的都是白水，沾在衣料上也只是水渍。这会儿离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你随我到一旁去，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压吸水，再透透风，这水印子说不定就能消下去。确实是我这位妹妹不小心撞到了你，是我们的不是，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我来帮你处理吧。”
说着，便轻轻拉了夏冬春的胳膊，往旁边稍僻静些的廊下走去。
夏冬春仍心疼着自己的衣服，一边跟着走，一边嘟囔：“你可得慢着些，这上面的苏绣针脚细着呢，要是勾坏了，可赔不起。”
安陵容也连忙跟了过来，从袖中取出自己干净的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在水渍处轻轻按捺，生怕弄伤了那精致的绣面。
阿九则一手轻轻拎着裙摆，另一手顺着衣料的纹路轻轻抖动，借着穿堂风散去水汽。
不过片刻功夫，那片水渍竟真的淡了下去，不仔细瞧，几乎瞧不出来了。
夏冬春低头一看，脸上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带着几分惊喜道：“真的干净了！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本就是我们的不是。”阿九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鬓间取下一支圆润饱满的珍珠钗，递了过去，“今日之事，终究是我们理亏在先，心里总过意不去。这钗你收下，日后若是有什么事，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尽可来找我，也算是我们欠你的一次情分。”
夏冬春本就有些傲娇，见她这般姿态，又瞧着那珍珠钗成色极好，心里的气彻底散了，下巴微抬，接过钗子带在头上：“哼，我们夏家什么没有？不过看你这般真诚，我就收下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管事嬷嬷扬声喊道：“夏冬春。”
“到！”夏冬春立刻应了一声，赶紧理了理衣襟，快步朝着嬷嬷的方向走去。
安陵容望着阿九，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局促，声音细弱如蚊：“对不起姐姐，又给你惹麻烦了。”
阿九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微烫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我这可算是又救了你一次，你打算拿什么赔我？”
安陵容愣了愣，慌忙道：“我……我会做苏绣，针脚还算细密，我给姐姐做许多好看的衣裳，做满一箱子，可不可以？”
“不可以。”阿九故意拖长了调子。
“啊？”安陵容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眼里泛起一丝无措。
阿九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这救命之恩，按说书里的说法，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啊？”安陵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行了，逗你的。”阿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快，“别总啊了，瞧你吓的。”
安陵容这才松了口气，低着头抿着唇，嘴角却悄悄漾起一点笑意。
甄嬛望着阿九与安陵容这般亲昵，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涩意，轻声道：“眉姐姐，我倒不知你何时认识了这样一位好性子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