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只剩下自己时，阿九便掀开锦被坐起身。
水红色的纱衣瞬间就拢在身上，她随意走到窗前的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拨了拨跳动的烛芯，火苗晃了晃。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明黄色常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是皇上，选秀那日，秀女们皆垂首侍立，不敢直视天颜。
此刻看清了，却见他面容显老，体态也颇为臃肿，阿九心中掠过一丝不耐，暗忖早知如此，倒不必费这许多功夫。
好在还有陵容在，不然这里的日子当真是半点趣味也无了。
屋中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异香，皇上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潮，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床幔缓缓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帘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伴随着些微声响。
阿九坐在窗前，只觉得心头愈发烦躁，只盼着这一切早些结束。
好在时辰并不算久，片刻后帘内便安静了下来。
又听皇上在里面说了好些温言软语，紧接着又是片刻的折腾，随后便再无动静。
待到四更天，凤鸾春恩车已在外等候。
阿九被送回自己的住处时，天还未亮，她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回来得早，不必伺候那老登穿衣洗漱，那样的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厌烦，更别说近身了。
嬷嬷特意吩咐过，若早晨起来伺候皇上穿衣打扮的话还得跪着。
想了想阿九就觉得手痒。
临走前，皇帝拉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舍：“回去好好歇着，朕明日下了朝，便去看你。”
阿九低眉应了声“是”，抽回手时，只觉得指尖都有些发僵。
上了凤鸾春恩车，她立刻取过帕子，蘸了些清水，反复擦拭着方才被皇帝握过的手，直到那触感仿佛被洗净了，才稍稍安下心来。
回到住处没歇上一会，外头便传来宫女轻声的呼唤，提醒着该起身去给皇后请安了。
阿九揉着发沉的太阳穴坐起来，脑子里还有些迷糊。
她最是厌烦这般早起的规矩，天不亮就得梳洗穿戴，赶到景仁宫去，一屋子人聚在一处，面上恭敬温和，眼底却多半藏着怨气与算计，实在没什么意思。
请安的礼节行得一丝不苟，皇后端坐在上首，说着些关照新人和睦相处的场面话。
目光扫过阿九时，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语气倒还算温和：“看你像是没歇好，昨日想必是累着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阿九正想谢恩，却觉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剜了过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华妃。
那眼神里的嫉恨与不屑，几乎要化作实质。
接下来的三日，皇上翻的竟都是阿九的绿头牌。
这在新人里是独一份的恩宠，自然也引来了更多的侧目与非议。
到了第三日请安，华妃终于按捺不住，端着茶盏的手指重重一磕，冷笑道：“这月贵人当真是好手段，一进宫就占着皇上的眼，连着三日恩宠不断，是不打算给旁人留条活路了吗？”
阿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假笑，语气平淡地开口：“回华妃娘娘的话，臣妾近日身子实在有些不适，正想禀告皇后娘娘，可否暂时撤了臣妾的绿头牌，好生将养几日？”
这话一出，华妃倒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冷哼道：“算你识相。”
华妃满意了，皇后却皱起了眉。
她好不容易盼着有新人能分一分华妃的宠，怎么能让这势头半途而废？当即温言劝道：“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莫不是哪里不妥当？要不宣太医来瞧瞧？你是刚入宫的新人，这时候撤绿头牌，意头总是不好的。年轻人底子好，好好调养着便没事了，不必急于一时。”
阿九心中冷笑？
皇后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明摆着要把她推出去当靶子，让她去挡华妃的锋芒，自己坐收渔利罢了。
阿九垂着眼帘，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声音也透着气若游丝的虚弱：“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真的不适……只要起得早些，便头晕目眩，心口也一阵阵发紧。”
话音未落，她便捂着心口，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看得皇后心头一跳，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你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阿九蹙着眉，小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微发颤：“皇后娘娘……臣妾真的难受……”
景仁宫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慌忙去传太医，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皇上耳中。
等皇上来时，太医刚诊完脉，正垂手侍立一旁。
皇上快步走到阿九身边，见她脸色苍白，眉眼间满是病容，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转头看向太医，沉声问道：“月贵人这是怎么了？”
太医躬身回禀：“回皇上的话，月贵人本就身子孱弱，气血不足，近来怕是劳心劳神了些，需得好生静养。最要紧的是不可早起，也不能劳累，否则恐会加重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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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不能早起，可不就没法来给皇后请安了？
齐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每日给中宫请安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哪能说不早起就不早起？这成何体统？”
阿九闻言，费力地抬眼看向皇上，一双杏眼蒙上了层水汽，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皇上，嫔妾没事的……给皇后娘娘请安是嫔妃的本分，不能因为臣妾，就坏了宫里的规矩。”
望着她这副明明难受得紧，却还强撑着顾全规矩的模样，皇上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怜惜：“规矩怎么能比人命重要？你身子孱弱，本就该多休养，自然不能早起劳神。朕知道你守规矩，但若是为了规矩不顾惜身子，那这规矩也太死板了。皇后。”
皇后连忙应声：“臣妾在。”
皇上看向她，缓缓道：“你看月贵人这般情形，不如就让她改在午时来请午安吧，也好让她多歇歇。”
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为月贵人破了先例。
皇后惊得瞳孔微缩，却只能躬身应下：“臣妾遵旨。”
一旁的华妃更是气得指尖发颤，手里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几乎要被生生撕烂，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这月贵人，竟能让皇上为她坏了祖上传下的规矩，这份恩宠，实在是太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