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从汤泉宫回来后,先去景仁宫觐见了皇后,皇后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夸赞的话,言语间满是亲近。
从皇后宫里出来,她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慢慢走着,恰好迎面撞见阿九带着安陵容和夏冬春在闲逛。
夏冬春身子日渐沉重,行动已有些笨拙,阿九特意让她们都换了平底软鞋,免得脚下不稳。
三人正围着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花,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夏冬春咯咯直笑,气氛倒是热闹。
“姐姐。”甄嬛走上前,轻声唤道。
阿九闻声转头,见是她,微微一怔。
甄嬛脸上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身后跟着槿汐与浣碧,两人也垂手侍立着。
“我这一病就是大半年,宫里的事错过了不少,”甄嬛笑意盈盈地凑上前,自然地拉住阿九的手,语气热络得仿佛她们从未有过隔阂,“还没好好恭喜姐姐晋封嫔位呢,真是该罚。”
安陵容性子谨慎,见状悄悄往阿九身后站了站,没敢多言。
夏冬春却向来直爽,见甄嬛这般,当即皱起眉:“菀贵人莫不是忘了宫里的规矩?我姐姐再怎么说也是一宫主位的嫔位,你上来就拉拉扯扯,连礼都不行,是不是太张狂了些?”
这话一出,还没等甄嬛开口,一旁的浣碧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服气:“福常在这话可就偏颇了。您倒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怎么不见您向我们家小主行礼?我们家小主如今也是贵人,比您的位分高,按照礼数,你也应该向我们家贵人行礼的。”
“你一个奴才也敢插话?”夏冬春最是看不惯下人的僭越,顿时沉了脸,“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浣碧还想争辩,被甄嬛轻轻按住了手腕。
甄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看向阿九:“姐姐,是我管教下人不严了。”
阿九抽回手,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的绣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给谁看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菀贵人刚回宫,怕是还没缓过神来,往后慢慢就懂了。”
她没提旧情,也没苛责谁,只淡淡一句,便将话头截住。
甄嬛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几分。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再抬眼时,语气已带上了威严:“浣碧,还不赶紧给福常在、玉答应赔罪。”
浣碧站在一旁,一双眼里满是不甘的倔强。
可主子的话如同懿旨,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也只能咬着下唇,依言屈膝跪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请两位小主恕罪,奴婢方才失了分寸,是奴婢的错。”
甄嬛这才缓了神色,转向身侧的阿九,伸手亲昵地拉住她的胳膊。
她笑意盈盈,语气温柔:“姐姐,你看,浣碧都给你赔罪了。咱们姐妹一场,可别因为这点小事生分了才好。”
又顺势说道:“说起来,我病了这大半年,宫里的路都快认不全了,还没去过姐姐的承乾宫呢。今日正好得空,不如就让我去姐姐宫里坐坐,也好沾沾姐姐的福气。”话里话外,尽是亲昵与缓和的意味,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一般。
阿九见甄嬛这般执着,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
她知道甄嬛的心思,无非是想在这深宫里找个依靠,可如今的局势,哪容得下这般轻易的抱团?
“承乾宫如今住着两位有孕的妹妹,”阿九轻轻抽回手,语气平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宫里规矩多,人多眼杂的,怕是招待不好。你刚从汤泉宫回来,也该好生歇息,改日再说吧。”
夏冬春在一旁帮腔:“就是,我们宫里如今清净惯了,可容不得旁人来扰了胎气。菀贵人还是回自己宫里去吧。”
甄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依旧不肯放弃:“姐姐,我不会添麻烦的,就坐一小会儿……”
“不必了。”阿九打断她,扶着安陵容的胳膊转身,“我们走吧。”
安陵容顺从地跟着她,夏冬春也昂首挺胸地跟上,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留下甄嬛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指尖微微攥紧了帕子。
槿汐在一旁低声道:“小主,月嫔娘娘怕是有自己的考量,咱们先回去吧。”
甄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回承乾宫的路上,安陵容小声问:“姐姐,真的不让菀贵人来吗?从前咱们……”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阿九淡淡道,“她刚得圣宠,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咱们离得远些,才是稳妥。”
夏冬春撇撇嘴:“我看她就是想攀高枝,咱们才不搭理她呢。”
……
一回碎玉轩,浣碧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抽噎声也压不住,肩头一耸一耸的。
甄嬛刚坐下喝了口茶,听着这哭声,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
她搁下茶盏,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响:“行了,别掉金豆子了。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我梳妆台上那支珍珠嵌的钗子,你拿去便是。”
浣碧却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却带着执拗:“小主,奴婢不是为自己委屈!是替您不值啊!您与月嫔自小一同长大,情分深厚,她怎么能这般不顾念旧情?方才那般明晃晃地拒了您的邀约,分明是想与咱们碎玉轩划清界限,这不是打您的脸吗?”
甄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转瞬即逝。
轻声道:“你也说了,那是从前的情分。如今在这深宫里,从前与现在,早已不同了。”
“可即便如此,您又何必主动凑上去?反倒叫旁人看了笑话去……”浣碧话没说完,便被甄嬛骤然投来的目光打断。
那眼神凌厉如冰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直刺过来。
浣碧心头一紧,瞬间噤了声,脸上血色褪尽,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错了!奴婢一时糊涂,失言了!求小主恕罪!”
甄嬛收回目光,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沉沉的警告:“知道失言就好。这里是碎玉轩,我还能容你这失当的言语。可若换了旁的地方,哪怕是在御花园的一角,这般口无遮拦,怕是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添分量,“你这张嘴,日后可得好好管管了,别仗着在我身边,就忘了宫里的规矩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