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凤姐离去后,黛玉便真个病倒了。
潇湘馆里整日药香弥漫,偏那苦味里又夹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是院角那株老梅竟在暮春时节又开了花,花瓣却落地即腐,化作一团团灰褐的黏腻。紫鹃悄悄扫了去,第二日树根下又生出一层白茸茸的菌子,闻着像檀香混着铁锈。
这日午后,宝玉蹑步进来,见黛玉歪在里间榻上,正望着窗外发呆。阳光斜斜照在她脸上,竟照出肌肤底下青紫色的脉络,像瓷釉下的冰纹。
「今日可好些?」他在榻前绣墩上坐了,声音放得极轻。
黛玉不答,只将帕子掩住口鼻。那帕子上绣的芙蓉,不知何时褪成了枯褐色。
宝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小几上赫然摆着那日凤姐留下的锦盒——不知被哪个丫头拾回来了。盒盖半开着,里头金镯灿灿生光,旁边还多了一串鹡鸰香珠,正是前日北静王所赠。
「这劳什子怎么还在这里!」宝玉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伸手就要去抓。
「别动。」黛玉忽然开口,声音虚浮得像隔着一层纱,「那是宝姐姐今早送来的,说说香珠能安神。」
宝玉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黛玉眼角又泛起那奇异的光晕,榻边案上供着的一枝白芍药,花瓣很快蜷曲、发黑,花蕊里却渗出琥珀色的汁液,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她明知你闻不得浓香——」宝玉喉头滚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起宝钗今日来时那端庄得体的模样,言语间滴水不漏,却字字都往黛玉心窝里戳。
窗外忽然传来丫头们的说笑声,是宝钗正带着莺儿在园子里分发新绣的香囊。只听莺儿笑道:「我们姑娘说了,这香囊里的香料都是按古方配的,最能辟邪除秽,尤其适合林姑娘这样身子弱的」
黛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伸手想去端药碗,指尖却抖得厉害,瓷碗在托碟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刻,宝玉只觉得胸中有团火在烧。他瞥见自己项上那块通灵宝玉正泛着温吞的光——这些年来,这劳什子成了多少人的念想,又成了多少人的心魔!金锁要配它,麒麟要配它,如今连串香珠也要来沾惹
「什么通灵不通灵,不过是个祸根!」他猛地扯下那块玉,攥在手里。玉石触手温润,内里却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黛玉惊得坐直身子:「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宝玉已扬手将玉往地上掼去!这一摔用尽了平生力气,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不似玉石碎裂,倒像金石相击。
奇变陡生。
那玉撞在青砖上,非但未碎,反而迸出五色流光。青、黄、赤、白、黑五道光芒如活物般缠绕升腾,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光晕中,玉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似山川脉络,又似星图轨迹。
黛玉被强光刺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竟见那五色光正丝丝缕缕渗入自己心口。多年来如影随形的憋闷感忽然减轻,喉间那股腥甜也消散了。她下意识抚向胸前——那里挂着个贴身荷包,里头装着自幼不离的泪囊,此刻竟不再沉甸甸地发冷,反而透着些许暖意。
宝玉怔怔望着地上的通灵宝玉,眼神涣散。光影浮动间,他仿佛看见个模糊人影立在虚空之中,那人抬手一指,无数记忆碎片便涌入脑海——大荒山、无稽崖、补天遗石还有警幻仙子低哑的叹息:「石头石头,你既通了灵性,可知今日这番作为,要惹来多少因果」
外间突然传来惊呼。原是王熙凤带着平儿正要进门,被那五色光一照,凤姐当即扶住门框,额角渗出冷汗。她近日总倚仗着从马道婆处求来的红符操纵人心,此刻却觉脑中针刺般剧痛,往日那些得心应手的算计竟都模糊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她扶着太阳穴,目光惊疑不定。
而园子里,正分发香囊的宝钗也顿住了动作。她远远望见潇湘馆内冲天的五色光,手中香囊「啪」地落地。向来端庄得体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她下意识去摸袖中的金锁——那金锁此刻烫得吓人,锁面上「不离不弃」四个字竟微微扭曲起来。
更无人留意的是,院墙阴影里,有个青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飞快地在命簿上记录着什么。他腕间缠着根红线,线上串着七枚铜钱,此刻正叮当作响。
「石兄啊石兄,」书生抬袖拭去额间突然渗出的血珠,苦笑低语,「你这一摔,可把天机都摔乱了」
屋内,五色光渐渐收敛,最终凝成一层薄薄的晕彩,笼罩在通灵宝玉周围。那玉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内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正随着宝玉的呼吸微微起伏。
黛玉怔怔地看着宝玉,宝玉也怔怔地看着她。二人目光交汇处,竟都有些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窗外,那株反常开花的老梅突然「咔嚓」一声,拦腰折断。断口处不见年轮,只有一团混沌的五色光晕,如活物般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