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光芒散尽已过三日,贾府表面仍是锦绣繁华,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日正是四月初八,贾母吩咐在藕香榭摆下家宴。榭临水而建,四面窗棂洞开,可见池中初绽的新荷。只是那荷叶边缘都带着不正常的焦黄,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承不住过重的露水,耷拉着卷了边。
王熙凤扶着个小丫头,慢悠悠走在最前头。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却遮不住眼下的青黑。自那日被五色光一照,她夜里总睡不踏实,恍惚间常听见铁索拖地的声响。
「凤丫头今日气色倒好。」王夫人在上首坐了,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
凤姐强笑着应了,眼角瞥见宝玉正挨着黛玉坐下,两人衣袖相叠,露出腕上一对相似的青玉镯——那是前日宝玉特意寻来,说是「辟邪」的。凤姐心里冷笑,转头却扬声道:「宝兄弟和林妹妹真是愈发亲近了,倒显得我们这些人是外人。」
这话说得响亮,满座都静了一静。黛玉正伸手去够面前的茶盏,闻言指尖微颤,盏中碧螺春漾出几圈涟漪。奇怪的是,那茶水溅到紫檀桌面上,竟迅速凝成颗颗浑圆的水珠,不散不流,像极了泪滴。
薛姨妈忙打圆场:「凤丫头就是爱说笑。」一面推了推身旁的宝钗,「你去挨着宝玉坐,你们姊妹们也好多说说话。」
宝钗今日穿着莲青色交领襦裙,领口密密绣着缠枝牡丹。她依言起身,步履依旧端庄,只是经过黛玉身边时,裙摆无风自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拂过。她腕上的金锁在日光下闪了闪,锁芯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
宝玉霍然抬头。他项上的通灵宝玉这几日总是温温热热,此刻却突然发烫,烫得他心口一跳。他下意识伸手按住那玉,指尖触到玉石表面细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在里头苏醒、翻滚。
「宝姐姐坐这边罢。」黛玉忽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她声音很轻,像柳絮拂过水面,可众人都看见她让开时,案上那盆罗汉松的针叶瞬间枯黄了大半。
凤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丹凤眼里精光一闪。她亲自执壶给宝钗斟酒,声音拔高了几分:「要我说啊,这世上的缘分都是天定的。就像宝丫头这金锁——」她故意顿了顿,等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可是个癞头和尚给的,说必须錾在金器上,等日后遇到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哗啦」一声,黛玉面前的茶盏终于翻了。那些凝成泪珠的水滴滚落在地,竟把青砖蚀出几个小坑。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脸色白得骇人,眼角那抹青晕又隐隐浮现。
「林妹妹小心!」宝玉急忙去扶,触手只觉她胳膊冰凉,皮肤底下却像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走。他抬头怒视凤姐:「你又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凤姐挑眉笑道,「这金玉良缘的事,老太太、太太谁不知道?宝丫头这金锁上的字——」
她话音未落,宝钗突然轻咳一声。那咳嗽声很轻,却像有什么魔力,竟把凤姐后半句话截断了。众人只觉耳中一嗡,再回神时,都忘了凤姐方才要说什么。
唯有黛玉看得分明——在宝钗咳嗽的刹那,她领口的牡丹绣纹仿佛活了过来,花瓣层层舒展,散发出极淡的金芒。那金芒如蛛网般扩散,悄悄缠上每个人的手腕。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王夫人揉着额角打圆场,她腕上不知何时多了条红绳,绳结古怪地扭成牡丹花形,「凤丫头也是,整日说这些没要紧的。」
宝玉还要争辩,却觉袖口被轻轻一扯。低头见黛玉对他摇头,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指缝间漏出些许青白光点,飘落到地毯上,那繁复的缠枝莲纹竟开始疯狂生长,藤蔓悄悄缠住了桌腿。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莺儿的惊叫:「快看池子里!」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满池荷花正以惊人的速度绽放、凋零。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疯狂舒展,又迅速枯萎发黑,化作浮萍般的碎片。池水翻滚着,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仿佛有巨物在底下挣扎。
「妖、妖怪啊!」不知哪个小丫头吓哭了。
贾母勃然变色,拄着拐杖站起来:「胡吣什么!定是池底沼气——」
话未说完,宝玉项上的通灵宝玉突然迸出刺目光芒。五色流转间,众人恍惚看见玉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文,那些字迹如活物般游动,发出梵唱般的低鸣。
凤姐被那光一照,猛地抱住头惨叫出声。她袖中滑出个猩红的符包,那符纸遇光即燃,瞬间烧成灰烬。而宝钗腕上的金锁也开始发烫,锁面上「不离不弃」四个字扭曲变形,竟渐渐化作「莫失莫忘」。
「够了!」
一声清叱响起。众人回头,见黛玉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她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青白晕彩,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某种非人的威严。她目光扫过之处,疯狂生长的地毯纹路渐渐平息,池中异象也慢慢平复。
「今日这宴,我身子不适,先告退了。」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裙裾曳地,所过之处,那些焦黄的荷叶边缘竟重新泛出嫩绿。
宝玉怔怔望着她的背影,项上的通灵宝玉渐渐恢复平静。他只觉心口发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着那道纤影一同远去。
无人留意到,藕香榭的飞檐阴影里,有个青衣书生正以指代笔,在虚空中飞快书写。他腕间的七枚铜钱叮咚作响,嘴角渗出血丝,却低低笑出声来:
「妙极牡丹染指红尘怨,芙蓉泪尽始通灵」
而更远处的假山后,苏苓悄悄收起才配好的镇灵散。她望着黛玉离去的方向,眉头深锁——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黛玉发间别的那朵绒花,花瓣竟化作了真正的芙蓉,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