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虚掩着。
云笑笑站在门外,小手放在门上,能感觉到门后传来一种温和却浩瀚的气息——那是云不期独有的剑意,如同春风化雨,无处不在,却又润物无声。
她推开门。
云不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专注地看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云笑笑身上。
“来了?”他放下书卷,声音平和,“过来坐。”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玉简、竹简、纸质书籍。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矮几,旁边放着两个蒲团。云笑笑走到矮几边,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坐下。
云不期起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量着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但云笑笑却感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到外扫视了一遍。她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适,维持着孩童该有的乖巧坐姿。
“你娘亲说,你已经可以修炼《养气诀》了。”云不期开口,“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考考你。”
他伸手在矮几上一拂,几样东西凭空出现: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块温润的白玉、一炷香、还有一张画着复杂图案的纸。
“认得这些是什么吗?”云不期问。
云笑笑的目光依次扫过。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修真启蒙》三个字,是最基础的常识读物。白玉是测灵石,用来检测灵根属性和资质。香是清心香,有安神定气的功效。至于那张纸……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纸上画的,是一个简化版的聚灵阵图。虽然只有寥寥数笔,但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阵眼和灵力流转的关键节点上。这不是给孩童启蒙用的东西。
“书、石头、香、还有……画?”她故意用不确定的语气说。
“对,也不对。”云不期拿起测灵石,“这是测灵石,能测出你有没有修炼的天赋。”他把石头推到云笑笑面前,“把手放上去。”
云笑笑依言照做。
手掌触及玉石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手腕流入体内,在她经脉中游走一圈后,又回到玉石中。测灵石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中隐隐有青色流转。
“清灵体,木属性灵根。”云不期点头,“不错,适合绝大多数正道功法。”
他收回测灵石,又拿起那柱香点燃。清淡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这是清心香,修炼时点燃,能帮助你集中精神。”云不期说,“不过对你来说,现在还不需要。你的心很静。”
云笑笑心中一凛。
他看出来了?不,应该只是觉得她坐得住,不像一般孩童那么好动。
最后,云不期的目光落在那张聚灵阵图上。
“这个呢?”他问,“你觉得它像什么?”
云笑笑盯着阵图看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
直接说出“聚灵阵”显然不行。一个五岁孩童,怎么可能认识阵法图?但完全装傻也不妥,云不期既然拿出这张图,肯定有他的用意。
“像……像蜘蛛网。”她犹豫着说,“但是线画得很奇怪,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
云不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观察得很仔细。”他指着阵图,“这确实是一种‘网’,但不是蜘蛛织的。它叫阵法,是一种用特殊的线条和符号,来引导天地灵气的学问。”
他指尖在阵图上虚点:“你看这里,线条交叉的地方,就像蜘蛛网的节点。灵气会在这里聚集、流转、然后散开。”
云笑笑“认真”听着,适时露出困惑的表情:“灵气……为什么会听这些线的话?”
“问得好。”云不期笑了,“灵气本身没有意识,但它就像水一样,会自然地从高处往低处流。阵法的作用,就是在地上挖出沟渠,让水流向我们需要的地方。”
这个比喻很浅显,但直指本质。云笑笑心中暗暗点头——云不期在教学上确实有一套,懂得用最易懂的方式解释复杂的概念。
“那这个阵法是做什么的?”她继续问。
“它叫聚灵阵。”云不期耐心解释,“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能把周围的灵气聚集过来,让修炼的人吸收得更快。”
他收起阵图:“不过这些对你来说还太早。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拿起那本《修真启蒙》,翻开第一页。
“天地有灵,万物有性。修真之人,纳灵气入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云不期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他不仅是在念书,更是在用声音引导灵气,让周围的灵气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流动,自然而然地渗透进听者的身体。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传道技巧。
云笑笑一边“认真”听讲,一边暗中观察云不期的气息运转。
她发现,云不期在说话时,周身的灵力波动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书房里的每一缕灵气,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甚至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虫鸣,都仿佛成为了他“讲道”的一部分。
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已经达到了“天人合一”境界的自然表现。
至少是化神期……甚至更高。
云笑笑在心中重新评估云不期的修为。前世他们最后一次交手时,云不期刚突破渡劫期不久,剑意凌厉无匹,但还达不到这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境界。
百年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进步如此之大?
“……所以,修炼的第一步,是感知灵气。”云不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不同吗?”
云笑笑闭上眼睛,假装用心感受。
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感知”。作为曾经的魔主,她对灵气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即使现在神魂受创、修为全失,这种本能也还在。
但她必须伪装。
“有点……暖暖的?”她不确定地说,“还有……像水一样,在流动?”
云不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清灵体对灵气的感知确实比常人敏锐,但能初次尝试就说出“流动”这样的感受,还是少见。
“很好。”他点头,“那就是灵气。现在,我教你《养气诀》的第一式。”
他站起身,示范了一个简单的盘坐姿势,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扎在大地里,枝叶伸向天空。灵气就像雨水和阳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通过枝叶进入你的身体,沿着树干流向根部……”
云不期的引导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云笑笑依言照做,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或者说,假装进入了状态。
她控制着灵气的吸收速度,让它们按照《养气诀》的路线缓缓运转,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前世经验。
半个时辰后,云不期让她停下。
“感觉怎么样?”
“暖暖的。”云笑笑睁开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惫,“但是……有点累。”
“正常。”云不期点头,“第一次修炼,不宜过久。以后每日修炼半个时辰,循序渐进。”
他收起《修真启蒙》,看着云笑笑:“今天你表现不错。作为奖励,我可以答应你一个小小的要求。你想做什么?或是想要什么?”
云笑笑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她早就想好了要去的地方——藏书阁。
作为天衍宗剑尊的女儿,她有权进入藏书阁的底层区域。那里虽然只有基础功法和常识类书籍,但对她了解这个时代、这个宗门,至关重要。
“我想……看书。”她怯生生地说,“像爹爹书房里这些。”
云不期笑了:“你还太小,看不懂这些。不过……”他想了想,“可以去藏书阁一层看看,那里有些适合孩童的启蒙读物和画册。”
“真的吗?”云笑笑眼睛一亮。
“真的。”云不期起身,“走吧,我带你去。”
天衍宗的藏书阁位于主峰半山腰,是一座七层高的塔形建筑。灰白色的塔身古朴厚重,塔顶隐没在云雾中,散发着沧桑而威严的气息。
云不期牵着云笑笑的手,走进藏书阁的大门。
守阁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靠在躺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份牌。”
云不期递过去一枚玉牌。
老者瞥了一眼,懒洋洋地挥手:“剑尊大人啊……进去吧。一层随便看,别上二楼。”
“多谢长老。”云不期收回玉牌,带着云笑笑走进一层大厅。
藏书阁一层很大,至少有三十丈见方。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大厅里有十几个弟子在看书,看到云不期进来,都赶紧起身行礼。云不期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这里就是一层。”云不期低声说,“东边的区域是功法典籍,西边是历史杂记,南边是地理博物,北边是修炼心得。你想看什么?”
云笑笑想了想:“我想看……故事书。”
“故事书在北边靠窗的位置。”云不期指了个方向,“你自己去看吧,我在这里等你。记住,不能上二楼,不能打扰别人看书。”
“嗯!”
云笑笑迈着小短腿,朝北边走去。
她没有真的去找故事书,而是径直走向了历史杂记区。
她需要了解这百年来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现在的修真界是什么格局,需要确认魔域的状况,以及……云不期和天衍宗的地位。
历史杂记区的书架很高,最上层的书她根本够不着。她只好从最下层开始看起。
《天衍宗三千年纪要》、《东洲修真界简史》、《百宗联盟录》……
她抽出一本《东洲修真界简史》,翻开目录,直接找到“近代卷”。
“……启元历九千八百年,魔主墨枭率百万魔众犯境,东洲百宗联合抵御。历时三年,决战于魔域断魂崖……”
云笑笑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她继续往下看。
“……剑尊云不期于断魂崖与墨枭激战三日,引天雷降世,终诛魔主于崖顶。魔域溃散,余孽四逃,修真界迎来百年太平……”
诛杀?
云笑笑眯起眼。
那场混沌天雷之后,她确实失去了意识,醒来就成了云笑笑。但云不期应该也受了重创才对,怎么会是“诛杀魔主”?
而且……“魔域溃散”?
她前世经营数百年的魔域,虽然不算铁板一块,但也绝不是一次决战失利就会彻底崩溃的松散联盟。除非在她“陨落”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继续翻看。
后面的记载很简略,大致是说魔域分裂成数十股势力,互相攻伐,正道宗门趁机清剿,如今魔修已经转入地下,不敢明目张胆活动。
至于云不期,因为诛杀魔主的功绩,被尊为修真界第一剑尊,执掌天衍宗刑律堂,地位超然。
“原来如此……”云笑笑合上书,若有所思。
她“死”了,魔域乱了,云不期成了英雄。
很合理的故事。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场混沌天雷来得太蹊跷。她和云不期当时都已经到了极限,那一剑本该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可天雷偏偏在那一刻落下,而且是不分敌我的无差别攻击。
像是……有人不想让他们任何一方活下来?
她摇摇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现在情报太少,多想无益。
她把书放回原处,又抽出一本《天衍宗门规详解》。她需要了解这个宗门的结构、规矩、以及云不期具体负责什么。
刚翻开第一页——
“小丫头,这里的书你看不懂。”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笑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是那个守阁长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背着手站在她身后,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
“我……我想看画。”云笑笑赶紧把书合上,装出无辜的样子。
“画在北边。”长老慢吞吞地说,“这里是历史杂记,都是字,没画。”
“哦……”云笑笑低下头,“我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长老却叫住了她。
“等等。”
云笑笑停住脚步,心跳微微加速。被发现了?不应该啊,她刚才的表现应该没问题。
长老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云不期新收的那个小女儿?”
“嗯。”
“清灵体……木属性……”长老喃喃自语,然后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云笑笑接过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纸张很旧,边缘都磨毛了。
“这是什么?”她问。
“《草木初识》。”长老打了个哈欠,“适合你看。里面有些图,教你认灵草灵木。看完了再来找我换。”
说完,他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又回到门口躺椅上打盹。
云笑笑看着手中的册子,又看看长老的背影,心中疑惑。
《草木初识》?听名字确实是启蒙读物。但一个守阁长老,为什么会特意给她这个?
她翻开册子。
第一页画着一株常见的凝神草,旁边有简单的介绍。第二页是清心花,第三页是聚灵藤……
确实是很基础的灵草图鉴。
但当她翻到第十页时,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一种名为“引魂木”的灵木,生长在极阴之地,能温养残魂。图画的旁边,除了常规的介绍,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注释:
“此木生于幽冥边缘,百年一开花,花开时可见前世残影。”
前世残影。
云笑笑盯着这四个字,心脏猛地一跳。
是巧合吗?
还是……这个长老看出了什么?
她迅速翻看后面的内容。册子一共三十页,都是常见的灵草灵木,每一页都有类似的详细注释,但只有这一页提到了“前世”。
她合上册子,看向门口的长老。
老者已经睡着了,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云笑笑深吸一口气,将册子抱在怀里,朝云不期走去。
“找到想看的书了?”云不期问。
“嗯。”云笑笑举起册子,“长老爷爷给我的。”
云不期看了一眼封皮,点头:“《草木初识》,确实适合你。走吧,该回去了。”
他牵着云笑笑的手,走出藏书阁。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笑笑回头看了一眼藏书阁。
塔身依旧古朴,守阁长老依旧在打盹,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今天这趟藏书阁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了解了这百年的历史,得到了这本《草木初识》……
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天衍宗,或者说,云不期身边,藏着秘密。
而她,需要慢慢把这些秘密,一个个挖出来。
至于从哪儿开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册子,指尖拂过“引魂木”那一页。
就从这里开始吧。
夜晚,云笑笑回到房间。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点亮灯,翻开《草木初识》,仔细阅读每一页的注释。
大多数注释都很正常,是基础的药性、生长环境、采集方法介绍。但有几页的注释,隐约指向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月见草”的注释里,提到了“月华可涤神魂杂质”。
“血玉参”的注释说,“大补气血,但虚不受补者慎用,恐引动旧伤”。
“梦魇花”的注释更是直接:“此花致幻,心智不坚者易沉溺前世梦境,需以清心咒辅之。”
前世梦境。
云笑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个守阁长老……到底是谁?
他是无意中给了她这本册子,还是刻意为之?
如果是刻意,他的目的是什么?试探?提醒?还是……某种引导?
她合上册子,吹熄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房间。
云笑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雕花纹。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她脑中回放。
云不期的教学、藏书阁的历史记载、守阁长老的赠书……
每一条线索都像是一块拼图,但她手中的拼图还太少,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
不过没关系。
她有足够的时间。
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在这个家庭里,以云笑笑的身份,慢慢成长,慢慢探索。
总有一天,她会弄清楚那场混沌天雷的真相。
弄清楚云不期究竟知道多少。
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以及……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属于魔主墨枭的神魂,正在这具五岁孩童的身体里,缓缓复苏。
虽然微弱,虽然被清灵体的天性压制。
但它确实还在。
而她,会用它,在这个新的世界里,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属于云笑笑——也属于墨枭的路。
夜深了。
云家宅院陷入宁静。
只有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云不期站在窗前,看着云笑笑房间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手中,拿着一枚玉简。玉简里记录的,是今天藏书阁的监控阵法传回的影像。
影像中,五岁的女童站在历史杂记区的书架前,认真翻看着《东洲修真界简史》。她的手指停留在“魔主墨枭”那一页,停留了很久。
久到不像一个孩童该有的好奇心。
云不期收起玉简,望向夜空。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墨枭……”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世,你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了百年的、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