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玄的静室在宅院最西边,紧挨着一小片紫竹林。
这里很安静,平日少有人来。静室里只有一桌一椅一蒲团,墙上挂着阴阳八卦图,窗边摆着几盆喜阴的灵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冷的味道,那是占卜用的“静心香”。
此刻,云玄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三枚古朴的铜钱,一张绘制着复杂星图的黄纸,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龟甲。
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指尖在龟甲上轻轻摩挲,感受着上面岁月留下的纹理。
他在卜卦。
为云笑笑卜卦。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从妹妹“病愈”醒来后的第三天,他就起过一卦。结果卦象混沌不明,反噬之力让他气血翻涌,险些伤了根基。
他告诉父亲“卦象模糊”,云不期只让他不必再算。
但云玄没有放弃。
卦师的天赋让他对“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云笑笑醒来后的变化,家中每个人或许都有所察觉,但只有他,能隐隐感觉到那变化背后牵扯着某种更庞大、更晦涩的“势”。
仿佛一片羽毛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虽小,却可能预示着湖底深处的暗流。
今天,他调整了状态,准备了更温和的卜算法——“问心卦”。不直接测算笑笑的命格,而是通过感应与她相关的“因果线”的扰动,来侧面观察。
他静心凝神,将一丝灵力注入龟甲,心中默念云笑笑的名字,以及他们之间的血缘羁绊。
龟甲微微发热,三枚铜钱无风自动,在黄纸上滴溜溜旋转。
起初,一切正常。代表血缘亲情的线条明亮而稳固,代表近期运程的光点平稳移动。但渐渐地,云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到,在代表笑笑“本源”的那片光晕中,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灰线”。
那不是属于云家血脉的颜色,也不是正常孩童该有的因果线。它更古老,更沉重,带着一种冰冷的、历经沧桑的气息,与周围明亮的亲缘线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割。
更让他心悸的是,当他试图顺着这根“灰线”追溯其源头时,灵觉仿佛撞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迷雾中隐约有雷霆咆哮,有刀剑交鸣,有毁灭与重生的景象碎片一闪而过,但一切都被厚重的混沌所包裹,无法窥其全貌。
“噗——”
云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龟甲上的光芒骤然熄灭,铜钱叮当落地,其中一枚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缝。
反噬又来了,而且比上次更重。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额头上冷汗涔涔。鲜血滴落在黄纸的星图上,缓缓洇开,像一朵不祥的花。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了。
云不期站在门口,看着室内狼藉的景象和儿子苍白的脸,眉头深深锁起。
“玄儿。”他走进来,声音低沉,“我告诉过你,不要再算。”
云玄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眼中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光芒:“爹爹……笑笑的命格……不对。”
“哪里不对?”
“她的‘本源’里……有别的‘线’。”云玄艰难地说,指着黄纸上那摊血污,仿佛还能看到那根诡异的灰线,“很古老……很沉重……不属于她……但又和她绑在一起……”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顺着线去看……看到雷……看到火……看到很多人在打斗……然后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了……”
云不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雷、火、战斗、混沌。
这几个关键词,与他心中的某个猜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走到云玄身边,伸手按住他的后背,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涌入,帮儿子稳住紊乱的气息,修复受损的经脉。
“你看到的,或许是笑笑昏迷时受到的冲击留下的痕迹,或许是其他干扰。”云不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卦象并非万能,尤其涉及天机与神魂,极易受到迷惑和反噬。”
“不是迷惑!”云玄抓住父亲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爹爹,那根‘线’的感觉……很危险。它不像是残留的痕迹……它像是……像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排斥与警觉。
“像是什么?”云不期问。
云玄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古潭,却仿佛能包容一切秘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猜测:
“像是有另一个……很强大的‘存在’……寄宿在笑笑的身体里。那根线,就是连接他们的纽带。”
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云玄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云不期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儿子因为反噬和说出猜测而显得惊惶不安的脸,看着他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心中五味杂陈。
玄儿的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仅仅通过两次不成功的卜算,竟然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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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让他继续深究下去。
“玄儿。”云不期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你所见、所感、所言,到此为止,不得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亲和兄弟姐妹。”
云玄一怔:“爹爹?”
“记住我的话。”云不期打断他,目光如剑,直刺云玄心底,“笑笑的命格确有特殊之处,但她是你的妹妹,是我和你娘亲的女儿,是云家的一份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你所感知到的‘异常’,我会处理。而你,要做的不是窥探,不是恐惧,而是像你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守护她。”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分量更重:“卦师之道,在于明辨天机以助人,而非窥探隐秘以乱心。你的天赋是礼物,也可能是诅咒。若心性不稳,执着于不可知、不可控之事,终将害人害己。从今日起,三个月内,不得再动用卦术。静心养性,研读典籍,稳固根基。”
云玄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震慑,下意识地点头:“是……孩儿明白了。”
他确实感到恐惧,不仅是对笑笑身上那未知“存在”的恐惧,更是对父亲此刻态度的恐惧。爹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了隐瞒和压制。
云不期收回手,取出一枚温润的丹药递给云玄:“服下,调息。今日之事,忘了它。”
说完,他转身离开静室,并细心地将门带上。
云玄握着那枚还带着父亲体温的丹药,呆坐在蒲团上,久久未动。黄纸上的血污刺目惊心,碎裂的铜钱仿佛预示着什么。父亲的话在耳边回荡,带着命令,也带着保护。
他闭上眼睛,将丹药服下。
温和的药力化开,抚平了经脉的刺痛,却抚不平心中的惊涛骇浪。
笑笑……
你究竟……是谁?
或者说,你的身体里,究竟住着谁?
而爹爹……你又到底在隐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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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不期离开静室后,并未走远。
他站在紫竹林边,负手望着那间安静的屋子,眼神幽深。
玄儿的卦象,证实了他的猜测。
墨枭的神魂,确实就在笑笑体内。那根“灰线”,或许就是残存的魔主本源与这具清灵体躯壳之间脆弱的连接,也可能是更深层次、他尚未理解的联系。
问题比预想的更复杂。
这不仅仅是“转世”或“夺舍”那么简单。墨枭的神魂似乎并未完全吞噬笑笑原本的意识——至少从日常表现看,笑笑的孩童心性并非伪装。更像是一种……融合?共存?还是以某种形式被压制?
而墨枭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蛰伏?恢复?复仇?还是……别的?
云不期揉了揉眉心。
百年前断魂崖上,他与墨枭是死敌,彼此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但抛开立场,他对那位魔主,实则有一丝复杂的敬意。那是一个真正凭借自身力量、意志与智慧,从魔域底层厮杀到巅峰的枭雄,其心性、其手段、其对力量的追求,都堪称一代豪雄。
若真是墨枭,以其心性,绝不可能甘心困于五岁幼童之身,扮演一个乖巧的女儿。他(她)必然在谋划着什么。
而从最近笑笑的表现来看,这种“谋划”似乎并非指向破坏与毁灭,反而更像是在……引导和建设?
引导兄姐们成长,建设家庭的“力量”。
这又是为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云不期的脑海:或许,墨枭也在适应这个新的身份,也在寻找一条新的路?一条不同于前世称霸魔域、与正道为敌的路?
如果真是这样……
云不期的眼神更加深邃。
那么,他或许不该仅仅将“她”视为需要警惕和防范的威胁。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化解百年宿怨的机会。
一个引导曾经敌人走向不同道路的机会。
一个……真正接纳这个“特殊”女儿的机会。
风险极大。魔主心性难测,一旦恢复力量,谁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但,她是笑笑。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女儿。这几个月来,那个会撒娇、会好奇、会“童言无忌”地点拨兄姐的孩子,也是真实存在的。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更做不到在她还未造成任何危害时,就采取极端措施。
“看来,得调整一下策略了。”云不期低声自语。
单纯的观察和防范不够,他需要更主动地介入,更清晰地划定界限,同时也给予一定的……引导和空间。
他要看看,在这片家庭的土壤里,在亲情与规矩的约束下,那颗属于墨枭的种子,究竟会如何生长。
而云玄的警告,也提醒了他。家中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察觉异常,尤其是玄儿。他必须处理好这件事,避免猜忌和恐惧在家庭内部滋生。
想到这里,云不期转身,朝主院走去。
他需要和月清影谈一谈。
关于笑笑,关于玄儿的卦象,关于这个家未来可能面对的风雨。
以及,他们作为父母,该如何守护这一切。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显得坚定而沉稳。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笑笑体内是谁。
这里,是云家。
而他,是云不期。
是父亲,是丈夫,也是守护者。
有些责任,他必须扛起。
有些路,他必须走在前面。
为了这个家,为了每一个孩子。
包括那个,最特殊的女儿。
紫竹林的静室里,云玄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丹药之力已经化开,伤势稳定下来,但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他看向窗外,父亲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笑笑所住院落的方向。
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仿佛在他心中悄然绷紧。
线的两头,一边是深不可测的迷雾与危险。
另一边,是他从小熟悉、想要守护的家人。
他握紧了拳头。
爹爹让他不要窥探,让他守护。
那么,他就守护。
用他的方式。
即使前路迷雾重重,即使心中疑窦丛生。
他是云玄,是云家的第七子。
也是……一个隐约触碰到真相边缘,却被迫沉默的卦师。
第一缕疑云,已然升起。
而风,似乎也在悄然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