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笑笑看着云不期，那双眼睛倒映着暗红的光芒，深邃如古井。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停止运转。质问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云不期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就这样平静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他是真的怀疑了。
而且是怀疑到了本质。
怎么办？承认？不，绝不能。五岁的躯体与魔主神魂的真相一旦揭露，后果不堪设想。装傻？可眼前书页上那与自己灵力共鸣的封印光芒，如同最确凿的证据，将她钉在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那本灰皮书页散发出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红光，以及云不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就在云笑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就在她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揭穿时——
云不期突然松开了手。
红光瞬间熄灭，书房重新被窗外透入的夕阳余晖笼罩，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收回按在书上的手，也松开了握着笑笑的手，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温和。他若无其事地将那本灰皮书籍合上，放回书案一角，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旧书，而非与魔主相关的封印秘典。
“封印的波动，或许是年久失修，或许是其他原因。”云不期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你不必在意。”
云笑笑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他……他不追问了？刚才那逼问的眼神，那句“你究竟是谁”，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那是在试探，或者说，那是一种警告。他没有选择当场揭穿，也许是因为没有十成把握，也许是因为……他在给她机会？
“是，爹爹。”云笑笑低下头，将小手收回身侧，指尖微微发凉，还能感受到方才封印共鸣留下的奇异触感。
“修炼一道，戒骄戒躁，更忌胡思乱想。”云不期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声音放缓了些，“你还小，只需按部就班即可。这本书里是旧事，与你无关，不必深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若再感知到任何异常波动，或是有奇怪的梦境、念头，需立刻告知我与你娘亲，不可自行探究，明白吗？”
“明白了，爹爹。”云笑笑乖巧应道，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未平息。云不期的态度太古怪了。他分明已经怀疑到了极深的地步，却选择轻轻放过，甚至为她找了个“封印松动”的理由。这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划定界限的告诫：我可以容忍你的“特殊”，但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必须在我的眼皮底下。
“去吧，早些休息。”云不期挥了挥手。
云笑笑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直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书房内那道深沉的目光，她才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狂跳的心脏。
太险了。
她太大意了，也太急切了。急切地想要展现“天赋”，急切地想要挖掘真相，却低估了云不期的洞察力，也低估了这个家庭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更周密、更隐蔽、也更有效的计划。
回到房间，点亮烛火，云笑笑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她没有用笔墨，而是以指蘸水，在纸上勾勒。
首先，目标需要调整。短期内，“查明真相”、“恢复实力”依然是最重要的，但方式必须改变。不能再以自己为核心冲锋陷阵，那样暴露的风险太高。她需要“杠杆”，需要“代理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纸外——那些此刻正在各自房间的哥哥姐姐们身上。
云破军，沉稳可靠，剑道天赋上佳，是天然的领导者和正面战力。
云丹心，热情大胆，丹道天赋卓绝，擅长打破常规，是“非常规”手段和后勤保障的关键。
云符，心思缜密，符箓基础扎实，是理论研究和精细操作的人才。
云御，亲和力强，御兽天赋独特，能提供侦查、骚扰和辅助战力。
云炼，动手能力极强，思维跳跃，是装备研发和机关陷阱的专家。
云音，潜力巨大但心障严重，音攻之术在控场和特殊场合有奇效。
云玄……最神秘，也最需要警惕。卦师的能力无法预估，暂时不宜直接接触。
豪华配置，但如同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潜力远未被激发。
那么，计划的第一步：整合资源，建立“团队”。
不是她前世魔域那种等级森严、令行禁止的军队，而是更适合“家庭”模式的、基于信任与协作的团队。她要做的不是“命令”，而是“引导”和“启发”。
以“游戏”、“好奇”、“帮忙”的名义，将协同作战、资源整合、扬长避短的理念，潜移默化地灌输给他们。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习惯配合，习惯思考战术，习惯将彼此的优势结合起来。
第二步：全面提升。
针对每个人的特点，提供“恰到好处”的指点。这些指点必须看起来像“童言稚语”、“无心之语”或“偶然灵感”，绝不能引起怀疑。比如对云破军，可以在他练剑时，“好奇”地问为什么剑不能更快地转弯；对云丹心，可以“担心”地温火太大药会不会烧焦；对云御，可以用小动物的故事暗示分工……
她要成为他们看不见的“导师”，推动他们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成长。一个强大的、团结的、拥有多样化能力的“云氏兄妹”团队，将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坚固的盾牌，也是未来探查真相时最有力的武器。
第三步：情报网络。
不能只依赖云不期的书房和藏书阁。她需要更广阔、更及时的信息渠道。云御的灵兽或许可以发展成一支小小的侦查队；云丹心常去坊市交易药材，可以留意流言；云符与其他符箓弟子交流时……甚至，可以暗中扶持或引导一个外围的“耳目”，比如那个曾经挑衅的林婉儿，若能将其心态扭转，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外围情报点。
第四步：实力恢复。
这是最核心，也最需要隐蔽的一环。必须严格按照“清灵体五岁女童”的进度来，不能有丝毫逾越。《养气诀》要练，但要“吃力”，要“缓慢进步”。真正的修炼，放在夜间无人时，以温养神魂、纯化灵力为主，绝不贸然提升境界。那本《草木初识》里的偏门知识，或许能提供一些掩饰和辅助。
第五步：应对云不期与月清影。
这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风险。从今晚看来，云不期至少已经怀疑她的神魂异常，但态度暧昧，似乎选择了观察和有限度的容忍。月清影则更偏向于关心和引导。应对他们，必须“纯真”与“天赋”并存。可以适当展现“早慧”和“悟性”，但必须符合“孩童”的思维模式，绝不能流露出成年人的城府和老辣。同时，要真心接纳他们的关爱，扮演好“女儿”和“妹妹”的角色，用情感来加固这层保护壳。
“呼……”
云笑笑停下手指，看着桌上已经干涸的水迹。一个粗略的、框架性的“初级改造计划”已经在脑中成型。虽然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填充，许多风险需要评估，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将纸张揉碎，扔进香炉里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计划已定，接下来就是执行。
而第一个突破口……
她想起晚膳时，云破军提到明天要参加宗门内的一次小型弟子切磋。
这是个机会。
次日清晨，云笑笑早早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演武场边。
云破军正在做最后的调整，他的对手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体修弟子，看起来力量不俗。
“大哥！”云笑笑跑过去，仰着小脸，手里还拿着月清影给的米糕，“给你吃，吃了有力气！”
云破军低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接过米糕：“谢谢笑笑。你在这里看，别乱跑。”
“嗯！”云笑笑点头，乖乖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切磋开始。体修弟子果然力量惊人，招式大开大合，逼得云破军不断游走闪避，以巧破力。场面一时胶着。
云笑笑看得认真。那体修看似威猛，但转身和变招时略有滞涩，下盘也并非无懈可击。云破军的剑法足够精妙，但似乎太执着于“破解”对方的招式，而缺乏主动创造战机的能力。
“大哥！他转身好慢！”云笑笑突然用清脆的童音喊道，“像铁头追尾巴！”
场中的云破军一怔。
铁头追尾巴？食铁兽那个笨拙的转圈？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手。那体修刚完成一次猛力挥拳，正收势回身，动作果然因为用力过猛而略显迟缓，腰胯转动不够灵活。
机会！
云破军脚步一变，不再后退，反而侧身切入，剑尖疾点对方回身时露出的肋下空档！
体修弟子没想到云破军突然改变节奏，仓促格挡，却已失了先机。云破军得势不饶人，剑光连绵，专攻对方转动不便的侧翼和下盘，很快便将对手逼得手忙脚乱，最终一剑轻点在其手腕，胜负已分。
“承让。”云破军收剑行礼。
“云师兄剑法精妙，在下佩服。”体修弟子抱拳，心服口服。
云破军走向场边，看着跑过来的妹妹，眼神复杂：“笑笑，你刚才那句话……”
“我就是觉得他转圈好笨嘛。”云笑笑眨眨眼，“像铁头想咬自己尾巴，转啊转啊，就是咬不到。”
又是这种孩童式的、看似无心的观察，却总能精准地点出关键。
云破军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笑笑观察很仔细。帮了大哥大忙。”
“真的吗？”云笑笑露出开心的笑容，“那大哥下次还带我看！”
“好。”云破军答应着，心中那丝疑虑却更深了。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天赋，那三次、四次呢？
但他看着妹妹纯真的笑脸，最终还是将疑虑压了下去。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妹妹，是在帮他。
远处，廊下，月清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手中拿着一件准备给笑笑新做的小袄，指尖却微微收紧。
而更高处，书房敞开的窗前，云不期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演武场，看向更远的天空。
他的小女儿，正在用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方式，悄然影响着这个家。
那方式，带着一丝冰冷的、高效的、属于战场谋划者的气息。
墨枭……
你究竟想在这个家里，种下怎样的种子？
他又低头，看向书案上那本重新变得沉寂的灰色封皮书籍。
封印的光芒昨夜确实亮起，与笑笑灵力共鸣。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他还需要时间。
需要看看，这颗特殊的种子，会在这片家庭的土壤里，长出怎样的花。
是带来毁灭的剧毒之蔓，还是……截然不同的新枝？
他合上窗，将渐起的晨风与远处的欢声笑语，一并关在窗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本书籍，静静躺在案头，封皮下仿佛封印着跨越百年的时光，与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