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不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刑律堂送来的卷宗,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昨夜,玄儿静室的异动。
后半夜,破军演武场不同寻常的剑风。
还有……他神识扫过时,从笑笑房间方向感受到的那一丝极其隐晦、转瞬即逝的、不属于清灵体的波动。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既希望看到,又必须警惕的方向。
墨枭(或者说,占据笑笑身体的那部分本质)开始行动了。方式很巧妙,利用了“梦境”这个难以查证、却又极易被接受的渠道。目标是破军,家中长子,剑道天赋最佳,心性也最为方正。
“梦中老爷爷……”云不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很符合“那位”的风格,直接、高效、且不留痕迹。传授的内容虽经伪装,但其核心对“快”与“变”的追求,对“意先于形”的强调,依稀能看出几分属于魔主对战斗本质的深刻理解,只是被包裹在了正道剑理的糖衣之下。
他放下卷宗,起身走到窗边。
演武场上,云破军正在练剑。依旧是《青松十二式》,但云不期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其中细微的变化。剑招转换间的滞涩减少了许多,剑意中多了一分以往没有的“灵动”与“主动”,虽然还很稚嫩,却已显露出挣脱固有框架的苗头。
更让云不期注意的是云破军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惯有的专注与坚毅,还多了一丝探究、一丝兴奋,以及一丝……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梦中的点拨,成功点燃了长子心中潜藏的火种。
这是好事。破军的剑道确实到了需要突破瓶颈的时候,过于循规蹈矩会限制他未来的高度。
但这把火,不能完全由“梦中”来引。
他需要介入。
以一种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方式,为破军昨夜所得“正名”,为其指引更稳妥、更光明的方向,同时……也将这份“机缘”的最终解释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要让破军明白,梦中的感悟可以是启发,但真正的道路,仍需脚踏实地,以正道为基。他也要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引导者”明白,她的举动,尽在掌握。
时机差不多了。
云不期整理了一下衣袖,推门而出,缓步朝演武场走去。
云破军正沉浸在又一次成功的流畅转换中,听到脚步声,收剑转身:“爹爹。”
“嗯。”云不期走到场边,目光扫过儿子额角的汗珠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剑练得如何?”
“回爹爹,尚可。”云破军恭敬答道,心中却有些忐忑。爹爹眼光毒辣,自己剑法中的变化,定然瞒不过他。
“练一遍我看看。从‘松涛拂面’到‘青针探海’。”云不期语气平淡。
云破军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起手,出剑。
剑光闪动,风声飒飒。这一次,他刻意将昨夜感悟融入,力求展现那种“顺畅”与“灵动”。三式衔接,果然比往日流畅不少,剑意也更加圆转自如。
收势而立,云破军看向父亲,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云不期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有进步。衔接处的凝滞感少了,剑意也比以往活泛了些。”
云破军心中一喜。
但云不期话锋一转:“不过,你似乎过于追求‘变’与‘快’的表象了。”
云破军一怔。
云不期走到他身前,随手折下一段柳枝,以枝代剑,演示了刚才那三式。他的动作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比云破军更慢,但云破军却看得瞳孔微缩!
那柳枝运行的轨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必然”。慢,却不滞;变,却不乱。每一次转折都仿佛早有定数,与周围环境、与自身呼吸、乃至与天地间流转的灵气隐隐相合。那不是单纯的“快”或“灵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圆融”与“掌控”。
“你梦中所感,追求‘心至剑至’,‘敌动我先变’,方向没错。”云不期停下动作,看向儿子,“但你要明白,‘快’不是目的,‘变’亦非手段。它们的根基,在于你对剑招本质的理解,对自身灵力的绝对掌控,以及对战局大势的洞察。”
他顿了顿,柳枝轻点云破军的手腕、肘部、肩胛几处:“你方才转换时,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发力仍有些虚浮,灵力运转有微小的断层。所以你的‘快’,是靠牺牲部分稳定性和后续变化可能换来的;你的‘变’,也因根基不牢而显得刻意。”
云破军如遭雷击,细思自己方才练剑时的感觉,果然如此!为了追求顺畅,他下意识地简化了某些发力细节,导致剑招威力下降,后续变化也受限。
“那梦中……”他下意识想问,那梦中老者展现的浑然天成又是如何达到的?
“梦中所得,可为启发,不可为圭臬。”云不期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那位前辈展示的,或许是剑道至高境界的一角。但你需明白,高楼起于累土。对你而言,当务之急不是模仿那种‘意境’,而是夯实基础。”
他再次以柳枝示范,这一次放慢了速度,详细讲解每一处发力要点、灵力流转节点、以及心意如何与剑招完美配合:“你看,‘松涛拂面’转‘磐石守心’,重心变化在于腰胯拧转,而非单纯脚步移动。灵力应随心意先行灌注于足三阴经,待剑势将尽未尽时,骤然爆发,如此转换方能既快且稳,不留破绽。”
他又点出几处云破军平日未曾留意的细节,皆是正统剑道中夯实根基、提升掌控力的不二法门。这些指点与梦中感悟非但不冲突,反而像为其搭建了坚实的阶梯——只有基础牢靠了,那种高妙的“意先于形”才能真正发挥威力,否则便是空中楼阁。
云破军听得如痴如醉,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爹爹的指点,仿佛一盏明灯,将他从梦中那片令人目眩神迷却无从下手的云海,引回脚踏实地、有迹可循的道路。梦是方向,爹爹给的是走稳这条路的每一步方法。
“多谢爹爹指点!”云破军心悦诚服,躬身行礼。
“勤加练习,细细体会。”云不期将柳枝递给他,“梦境机缘难得,但修行终是自身之事。莫要辜负了那份启发,更莫要辜负了你自己脚下的路。”
“是!孩儿定当努力!”云破军双手接过柳枝,紧握在手,眼中再无迷茫,只有澄澈的坚定。
云不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既肯定了破军的进步和机缘,又将其纳入自己的教导体系,指明了更稳妥的前进方向。破军是聪慧的孩子,知道该如何取舍。
至于那个“梦中老爷爷”……
云不期步履从容,神识却如同无形的水波,悄无声息地扫过整个宅院,重点在云笑笑房间、云玄静室等处微微停留。
他相信,自己刚才那番“随口”指点,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听众”,一定也听到了。
他是在告诉她:我看得到你的小动作。
我允许你以这种方式“引导”,但必须在我的框架之内。
这个家的主旋律,由我来定。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建立。
云不期回到书房,重新拿起那份卷宗。
卷宗上记录着近期各地零星的魔修活动报告,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有偏远地区的散修传闻,夜半曾见“混沌色流光”划破天际,方向莫辨,气息诡异,转瞬即逝。
混沌色……
云不期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百年前的断魂崖,三个月前的云家上空,如今又出现在偏远之地。
这之间,是否有关联?
墨枭的神魂降临于此,真的只是那场天雷的偶然吗?
还是说,有什么更深的、连墨枭自己都可能未完全知晓的因果,在暗中牵引?
他将这条情报单独抽出,放在一旁。
看来,除了关注家中的变化,外界的风吹草动,也需要更加留意了。
风雨欲来。
而他,必须确保这个家,无论面对什么,都能安然无恙。
窗外的演武场上,云破军已经再次开始练剑。这一次,他的剑风少了些急躁的“灵动”,多了些沉稳的“圆融”。柳枝破空,带着一种扎实的、步步为营的力量感。
云不期收回目光,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
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无论是教导子女,还是应对那特殊的“女儿”,亦或是防备可能的外部威胁。
他都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力量。
因为这里是云家。
而他,是云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