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又是半月。
云家宅院的日子看起来依旧平静,但内里的变化,却如同春雨润物,悄然发生。
云破军的剑,一天比一天不同。
有了“梦中老爷爷”打开的全新视野,加上云不期那日“随口”却精准无比的夯实指点,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修炼状态。白日里,他不再单纯追求招式的熟练,而是将大量时间用来揣摩发力技巧、灵力流转、以及剑招之间那种“意”的衔接。夜晚,他除了勤练不辍,也会刻意放松心神,期待那玄妙的梦境再次降临——虽然自那夜之后,“老爷爷”再未出现,但梦中所得的感悟,已足够他消化许久。
他的剑,渐渐褪去了青涩的匠气,多了一份圆融自如的味道。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老松盘根,变招之间流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更难得的是,他对战局的感知和预判能力显着提升,常常能在对手出招前就捕捉到细微征兆,提前做出应对。
这一日,宗门小比前的最后一次内部切磋日。
地点设在主峰演武堂偏殿,参与的多是各峰筑基期以下的年轻弟子,旨在互相摸底,调整状态。云家适龄的几人都报了名,云破军自然也在其中。
偏殿内人头攒动,气氛热烈又带着几分紧张。各色服饰的弟子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擂台。
云破军一入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作为剑尊之子,他本就备受关注,加上最近隐约有传闻说他剑法大有精进,更是引人好奇。
“看,云破军来了。”
“气度好像更沉稳了。”
“听说他最近练剑练得很凶,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步。”
云破军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安静地走到云家弟子聚集的区域。云丹心、云御、云符等人已经到了,正凑在一起说话。
“大哥!”云御兴奋地招手,“听说你抽了个硬茬子?”
云破军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名身材魁梧、背负双斧的弟子:“是体修峰的赵莽,力量很强,据说已将《开山斧法》练到小成。”
“赵莽啊……”云丹心撇撇嘴,“那家伙笨得很,就是力气大。大哥你剑快,绕着他打就行了。”
云符则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习惯动作),分析道:“赵莽下盘稳健,但转身和应对侧面攻击是弱点。大哥若能以速度牵制,攻其侧翼,胜算不小。”
云破军笑了笑,没说什么。弟妹们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但经过这半月的打磨,他有了更深的体会。对付赵莽这种对手,单纯的“快”和“绕”未必是最优解。
很快,轮到他上场。
擂台之上,赵莽已经等候多时。他比云破军高出整整一个头,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厚重的双斧泛着寒光,气势迫人。
“云师弟,请!”赵莽声如洪钟,抱拳行礼。
“赵师兄,请。”云破军还礼,缓缓拔剑。剑身清亮如一泓秋水,在他手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赵莽果然人如其名,一上来便是猛打猛冲,双斧抡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云破军砸来!力量之大,激起擂台地面阵阵微尘。
台下响起一阵低呼。这攻势,换做寻常弟子,恐怕第一斧就得被逼得手忙脚乱。
然而,云破军动了。
他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急速后退或游走,而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以一种微妙的角度切入斧影的间隙!剑光乍起,不是直刺,也不是格挡,而是一道轻盈的弧线,贴着劈下的斧刃外侧一掠而过,直指赵莽因发力而微微暴露的肋下!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意料!
赵莽也是心中一惊,但他实战经验丰富,硬生生收住斧势,拧身横斧格挡。
“铛!”
剑斧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撞击声。云破军剑上传来的力量并不大,但角度刁钻,震得赵莽手臂微麻。更让他难受的是,云破军一击即走,根本不与他硬拼,身形飘忽,已然绕到他另一侧,剑尖再次指向他转身时的空档!
快!但不是无脑的快!
变!也不是花哨的变!
云破军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剑,都仿佛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恰好卡在赵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或者攻向他因体型和武器特性而必然存在的防守薄弱处。他的剑不再拘泥于《青松十二式》的固定套路,而是信手拈来,时而如清风拂面,无孔不入;时而如毒蛇吐信,一击即退。
赵莽空有一身蛮力,却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他的双斧势大力沉,却总慢上半拍,砸中的往往是空气或者对方早已离开的位置。他想稳住阵脚,以守代攻,但云破军的剑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移动、格挡,疲于奔命。
台下,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寂静。
所有人都看出了门道。云破军展现出的,绝非简单的“速度克制力量”。那是一种对战斗节奏的绝对掌控,一种对对手弱点的敏锐洞察,以及一种将剑招化为本能的、近乎艺术的演绎。
“这……这是云破军?”有弟子喃喃道。
“他的剑法……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们看他的步法,还有剑路,完全捉摸不透……”
云家区域,云丹心张大了嘴,云御兴奋地握紧了拳头,云符眼中异彩连连,连一向沉默的云炼都抬起了头,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剑光。
高台一侧,几位负责督战的内门执事也在低声交谈。
“此子……进境神速啊。”
“剑意已初具雏形,难得的是这份掌控力与机变。”
“云师兄教导有方。”
擂台上,赵莽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额头青筋暴起。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憋屈,空有力量无处使,仿佛每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终于,在一次试图强行变招、以伤换伤却被云破军轻巧避开,同时剑尖虚点其喉前三寸后,赵莽动作僵住,脸上露出颓然之色。
他收起双斧,抱拳,声音干涩:“我输了。云师弟剑法高明,赵莽佩服。”
云破军收剑还礼:“赵师兄承让。”
裁判高声宣布:“胜者,云破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和掌声。这一战,云破军赢得漂亮,赢得让人心服口服。
云破军面色平静地走下擂台,迎上弟妹们兴奋的目光。
“大哥!太厉害了!”云御第一个冲上来。
“那一剑绕肋,时机抓得太准了!”云丹心也凑过来。
云符则若有所思:“大哥,你最后那几步身法,似乎暗合九宫方位?”
云破军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演武堂二楼的回廊上,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凭栏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正是云不期。
四目相对。
云不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云破军心中一暖,知道父亲看到了,也认可了。
这一战,是他对半月来苦修成果的检验,也是对梦中感悟与父亲指点的初步融合。结果,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喜。
剑法小成,震惊四座。
但这只是开始。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感受着剑柄传来的温润触感,心中涌起更强烈的渴望。
梦中那云海之上的境界,父亲所展现的深不可测,还有那日书房里,那本灰皮书与妹妹之间诡异的共鸣……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也要复杂。
而他,想要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家。
回廊上,云不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破军的进步,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好。
那份“引导”,虽然来源特殊,但确实为破军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门。而他后续的指点,则确保了这扇门通向的是康庄大道,而非险峻悬崖。
至于家中其他孩子……
他的神识扫过下方兴奋讨论的云丹心、云御、云符等人。
或许,也该给他们一些适当的“压力”和“机遇”了。
一个优秀的兄长,有时候是最好的榜样和催化剂。
而一个团结的、不断进步的家庭,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可能的风雨。
包括,那个隐藏在暗处、正以她自己的方式悄然影响着这个家的“特殊成员”。
云不期步下回廊,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偏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新一轮的比试即将开始。
但属于云破军的这场胜利,以及他所展现出的全新剑道风貌,却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在不断扩大,悄然改变着许多人心中对他的认知,也微妙地影响着云家在年轻一代弟子中的地位。
而这一切,都落入了二楼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之中。
云玄靠着廊柱,手里把玩着一枚温热的铜钱,目光扫过台下意气风发的大哥,又掠过被兄姐们围在中间、正仰着小脸听他们说话的云笑笑。
他指尖的铜钱,微微发烫。
心中的疑云,并未因父亲那日的告诫而消散,反而在这看似欣欣向荣的表象下,变得更加浓重。
大哥的剑,妹妹的“梦”,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平静水面之下,到底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他将铜钱紧紧攥入手心。
卦象依旧混沌。
但有些事,或许不需要卦象,也能感受到那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