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四合,云家宅院笼罩在一片温馨的灯火中。
云破军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的矮榻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白日演武堂一战,虽赢得漂亮,但体力和心神消耗都不小,此刻他正以《养气诀》调息恢复。
然而,他的心神却并未完全沉入修炼。脑海中,白日里赵莽那势大力沉却屡屡落空的斧影,自己那如庖丁解牛般精准灵动的剑光,以及台下师弟师妹们惊愕赞叹的眼神,都如同走马灯般旋转不息。
兴奋、满足,但更深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
今日一战,证实了他所走道路的正确。然而,与赵莽缠斗时,有几处他自认可以处理得更完美的细节,却因临场反应慢了半息而未能实现。还有最后那剑指咽喉前的虚招,原本可以更逼真、更快,或许能更早结束战斗。
“心至剑至……敌动未动,我已先变……”梦中老者的低语再次浮现。
他离那个境界,还差得远。
心至,剑如何能更快至?
敌动未动,我如何才能更精准地预判?
这些念头如同种子,在他心田扎根、发芽,带来轻微的焦躁与更强烈的探索欲。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云破军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正是云笑笑。
“大哥,你在忙吗?”她小声问,手里还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羹。
云破军心中一暖,起身走过去:“不忙。笑笑怎么来了?”
“娘亲炖了雪莲玉髓羹,说能恢复灵力,安神补气。”云笑笑费力地端着托盘走进来,将汤羹放在桌上,“我给大哥送一碗。”
“谢谢笑笑。”云破军摸了摸她的头,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碗灵气氤氲的羹汤,心中涌起一阵感动。家人总是这样,在细微处给予关怀。
他端起碗,慢慢喝着。汤羹温润香甜,入腹化作暖流,确实让疲惫感消减不少。
云笑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爬上旁边的椅子,晃着两条小腿,双手托腮看着大哥喝汤,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大哥,你今天在擂台上好厉害!那个拿大斧头的师兄,怎么都打不到你!”
云破军闻言一笑,放下碗:“那是因为赵师兄力量虽强,但速度和变化不及我。剑修讲究以巧破力。”
“哦……”云笑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如果遇到一个力量又大、速度又快的对手呢?大哥的剑还能那么厉害吗?”
云破军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看似孩童天真的疑问,却恰好击中了他心底正在思索的关隘。
是啊,如果对手力量与速度兼备呢?比如那些天赋异禀的体修,或者某些专精身法的剑修?他今日凭借速度与变化克制了赵莽,但如果对手本身也擅长速度与变化,又当如何?
“那……就需要更快的速度,更精妙的变化,或者……”云破军沉吟着,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以他目前的见识和境界,竟难以给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或者什么?”云笑笑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云破军看着妹妹纯净求知的眼神,心中那点被触及瓶颈的烦闷消散了些,耐心解释道:“或者,就需要寻找对手其他方面的弱点,比如耐力、反应、或者招式衔接处的破绽。又或者,需要一些特别的技巧……”
“特别的技巧?”云笑笑歪着头,“像铁头抓鱼那样吗?铁头可笨了,老是抓不到。后来四哥教它,不能光追着鱼跑,要看准鱼转弯的时候,提前扑过去!”
铁头抓鱼?
云破军先是一愣,随即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看准转弯的时候,提前扑过去!
这不就是“预判”吗?!而且是基于对目标行为模式观察的、更高明的预判!不仅仅是等对方露出破绽,而是主动诱导、或者提前捕捉对方必然会出现破绽的时机!
赵莽转身时的笨拙,不就是一个天然的、可以预判的“转弯”时机吗?他今日只是本能地利用了这一点,但如果……他能将这种预判,化为一种有意识的、可以针对任何类型对手的战术思想呢?
不止如此!如果自己能通过步法、剑势的压迫,主动“制造”出对手不得不“转弯”或者露出破绽的局面呢?
这个念头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脑海中诸多纷乱的思绪!梦中感悟的“敌动未动,我先变”,父亲指点的“洞察大势”,在此刻与妹妹这句稚嫩的“铁头抓鱼”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更清晰、更具操作性的方向!
不是被动地等待机会,也不是盲目地追求更快更变。
而是——掌控节奏,制造破绽,一击必中!
云破军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神变得无比明亮。他看着眼前似乎只是随口举例的妹妹,心中波澜起伏。
又是这样!
上次是“转身慢”,这次是“铁头抓鱼”。
看似童言稚语,却总能在他思考陷入瓶颈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点破那层窗户纸!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一个五岁孩童无与伦比的、洞察事物本质的天赋?
“大哥?”云笑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我说错了吗?”
“不,没有说错!”云破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认真,“笑笑说得很好!帮了大哥一个大忙!”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试探着问:“笑笑,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例子的?”
云笑笑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就是这样呀!铁头抓不到鱼,急得团团转。四哥说,笨熊才追着鱼跑,聪明熊要让鱼自己送到嘴边。后来铁头就学会了,先在鱼前面等着,鱼一转弯,它就扑上去,一扑一个准!”
她说着,还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个扑的动作,憨态可掬。
让鱼自己送到嘴边……
先在前面等着……
云破军咀嚼着这几句充满童趣的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主动设置“陷阱”,预设“战场”,引导对手进入对自己有利的节奏和位置!
这已经不单单是预判,而是包含了战术布局的雏形!
一个模糊的、但极具潜力的构想,开始在他心中成型。或许,他可以尝试在剑法中融入一些步法、虚招、甚至环境利用,不再是单纯地寻找对手破绽,而是主动去“创造”破绽,让对手“自己”将弱点暴露在他最锋利的剑尖之前!
“笑笑,你真是……”云破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个妹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晕。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你。”
云笑笑眯起眼睛,像只被抚摸的小猫,露出开心的笑容:“能帮到大哥就好!大哥快把汤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好。”云破军端起碗,将剩下的汤羹一饮而尽,只觉通体舒坦,连带着思维都更加清晰活跃。
他看着云笑笑跳下椅子,端起空托盘,迈着小短腿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笑笑。”
“嗯?”云笑笑回头。
“你……”云破军斟酌了一下语句,“平时除了看铁头抓鱼,还喜欢看什么?或者……做什么梦吗?”
他问得有些突兀,但心中那份好奇与探究实在难以抑制。妹妹身上那种奇特的“点拨”能力,是否与她的梦境有关?是否……与那位“梦中老爷爷”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云笑笑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喜欢看三哥画符,那些弯弯绕绕的线亮起来可好看了。也喜欢看二姐炼丹,就是有时候会‘砰’一下,吓人。还喜欢听六姐姐弹琴,不过她总是一个人在房里弹……梦的话……”
她歪着头,努力回忆:“有时候会梦到在一片很大的、白白的云上面,有老爷爷拿着亮亮的棍子画画,画得可快了,我都看不清。有时候会梦到好多发光的草和花花,还会动……”
云破军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白的云……老爷爷……亮亮的棍子(剑?)……画得很快……
这描述,与他那夜的梦境何其相似!虽然细节模糊,但核心意象高度重合!
难道……笑笑也梦到过那位老爷爷?甚至,那位老爷爷是因为笑笑,才出现在他的梦中?
这个猜想让云破军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强自镇定,继续问:“那……老爷爷在云上画什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云笑笑皱着小眉头,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在画圈圈?很多圈圈连在一起……老爷爷没跟我说话,他离得好远,我都看不清他的脸……”
圈圈连在一起?是阵法?还是某种轨迹?
云破军无法确定,但至少,笑笑确实有类似的梦境体验!这似乎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测——妹妹身上的“特殊”,或许与某种超越他们理解的机缘或传承有关。
“以后如果再梦到,或者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都可以来告诉大哥,好吗?”云破军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语气格外温柔。
“好呀!”云笑笑用力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哥要是练剑累了,也可以找我玩!我可以给大哥讲铁头和小兔子的故事!”
“好,一言为定。”云破军笑了,心中那份探究带来的紧绷感,在妹妹纯真的笑容里悄然融化。
无论真相如何,笑笑是他的妹妹,是会在夜晚给他送汤羹、会用稚嫩话语点醒他的亲人。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秘密……或许,时间会给出答案。
云笑笑端着托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大哥的房间。
关上门的刹那,她脸上纯真无邪的笑容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安然。
“铁头抓鱼”的比喻,是她精心挑选的。既符合孩童的认知范围,又能精准地将“预判”与“主动布局”的核心战术思想,以最形象的方式传递给云破军。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云破军的悟性确实惊人,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联想到更高层次的战术构想。
看来,大哥这块“璞玉”,已经开始主动吸收光芒,自行雕琢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将托盘放下。
窗外,月色正好。
云破军的房间里,很快传来了轻微的、带着思索意味的踱步声,以及偶尔利刃破空的轻响。显然,他又有了新的灵感,迫不及待地开始验证。
云笑笑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轮皎月。
“梦中老爷爷”的间接引导,加上她以“童言”进行的深度点拨,双管齐下,效果显着。
大哥的剑道,正在一条全新的、融合了“正”、“奇”、“预判”、“布局”的道路上,稳步前进。
这很好。
一个强大的、思维灵活的兄长,是家庭支柱,也是未来“团队”不可或缺的核心战力。
她的目光扫过后山方向(云御和灵兽)、丹房方向(云丹心)、书房方向(云符)……
种子已经播下,正在陆续发芽。
接下来,该给其他几块“璞玉”,也适当浇浇水了。
比如,那位对“冰火交替法”痴迷不已的二姐。
云笑笑嘴角微扬,回到书桌前,摊开那本《草木初识》,指尖划过“火绒草”旁那行小字:“遇雷击而不焦,反生异香……”
或许,明天可以“偶然”问二姐一个问题:如果炼丹时不用火,用雷呢?
相信以二姐的“冒险”精神,一定会对这个想法……非常感兴趣。
夜色渐深。
云家宅院的灯火逐一熄灭,归于宁静。
但某些变化,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正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惊艳所有人的那一天。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此刻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只是一个做着甜梦的普通五岁女童。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暗示着平静表象之下,那深邃如海、正在悄然运转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