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灯火，亮到了深夜。
云炼几乎把能找到的、与“机关术”、“灵枢”、“妖兽仿生”、“低阶灵力驱动”相关的玉简和古籍都翻了出来。有些书页已经泛黄，有些玉简记录的内容晦涩难懂，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地研读，不时在随身携带的草纸上记录下关键信息。
“上古灵枢……非金非木，乃天地灵韵与特定材料共鸣所成之‘能量节点’……可类比妖兽妖丹或修士丹田，为机关提供稳定且可调控的灵力源……制作方法多已失传，仅存概述……”
“青翼雷鹰，三阶风雷属性妖兽，翅骨中空多孔，轻盈且坚韧，主羽骨骼内部有细微导灵纹路，可汇聚风灵加速……肌肉发力方式为爆发式收缩，配合羽翼特殊结构，可实现短距离瞬移……”
“基础炼器材料属性相生相克表……风灵木，亲风，质轻脆，忌火、重压……寒铁丝，性寒韧，导灵差，但可承载高频震荡……火铜，性烈导灵佳，但易受潮气侵蚀……”
信息庞杂，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云炼时而皱眉苦思，时而眼睛微亮。他不再执着于立刻想出完美的“自动木雀”方案，而是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基础知识，试图重新搭建自己对于“动力”、“结构”、“材料”的理解框架。
直到管理藏书阁的、那位总是昏昏欲睡的守阁长老，第三次用咳嗽声提醒他时辰已晚，云炼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小心地将借阅的几卷最关键的玉简和古籍抱在怀里，恭敬地向长老行礼后离开。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月色已上中天。
他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先去了工坊。工坊里已经被他简单收拾过，失败的残骸分类堆放，工具归位。那口三阳炼器炉静静矗立在角落，在月光下显得古朴而沉默。
云炼站在炉前，再次郑重行了一礼，低声道：“老火前辈，今日多谢当头棒喝。晚辈愚钝，闭门造车，险些误入歧途。这些典籍，我会好好研读。”
炉子依旧没有反应。
云炼也不在意，他知道这类古老器灵脾性多半古怪。他将借来的资料小心放在工作台一角，没有立刻开始研究，而是强迫自己回到卧房，打坐调息，恢复消耗的心神和灵力。
他知道，急躁没有用。老火骂得对，他需要静心，需要积淀。
接下来的几天，云炼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白日里，他一半时间泡在藏书阁继续查阅、抄录资料，另一半时间则不再埋头工坊鼓捣，而是做了几件让家人都略感意外的事。
他去找了云符。
“三哥，”云炼难得地主动开口，虽然语气还是干巴巴的，“关于稳定微型震荡法阵输出，除了你上次帮我加固阵基的方法，有没有可能……引入一个反馈调节机制？比如，感知输出灵力的波动，自动微调阵纹的灵力输入？”
云符正在画一张新的“静音符（改良防扯裤版）”，闻言惊讶地抬起头。他这个五弟向来是行动派，很少在理论层面提出这么具体的问题。“反馈调节？”云符放下符笔，思索道，“这需要对阵法有极精细的操控和感知。以我们目前的境界，在这么小的法阵上实现……很难。不过，如果是借鉴‘衡稳符’的部分原理，或许可以做一个外挂的、简单的平衡附件？”
兄弟俩就着这个“外挂平衡附件”讨论了小半个时辰，虽然最终没得出立即可行的方案，但云炼对阵法与机械结合处的难点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又去找了云御。
“四哥，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飞行类灵兽？最好是比较温顺的，我想就近观察一下它们翅膀的结构和扑动时的样子。”云炼提出请求时，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四哥和灵兽相处时不喜欢被打扰。
云御正给一只新来的、羽毛凌乱的“疾风隼”幼鸟喂食，闻言爽快答应：“没问题啊！后山悬崖那边有几窝‘清风雀’，性子温和，飞得也好看。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不过只能远远看，别吓着它们。”
第二天，云炼真的跟着云御去了后山。他拿着炭笔和纸，躲在一块岩石后，目不转睛地观察那些在林间、崖边起落翱翔的清风雀。他记录下它们起飞时翅膀的倾斜角度，滑翔时羽翼的细微调整，扑击昆虫时那种爆发式的振翅频率变化。他甚至捡到了几片自然脱落的雀羽，对着阳光仔细查看其羽枝的排列和韧性。
他还破天荒地，在晚膳后找到了月清影。
“娘……”云炼声音很低，“您对‘灵枢’有了解吗？我在古籍上看到，有些失传的复合阵法，可以模拟‘灵枢’的部分功能，为特定区域提供稳定灵场……”
月清影正在检查云丹心新一炉“美颜丹（蚀骨草微量试验版）”的成色，闻言擦拭丹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慰。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炼儿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云炼抿了抿嘴，没有提老火的事，只说：“做东西遇到了瓶颈，想多找些路子。”
月清影温柔地笑了笑，放下丹药，略一沉吟，道：“‘灵枢’确实是上古机关术和顶级阵法的结合产物，制作方法早已残缺。不过，关于稳定灵场和能量节点构筑的复合阵法，娘这里倒有一些不算太艰深的笔记，是早年研究聚灵阵时的心得。你若想看，晚点我拿给你。但切记，阵法之道博大精深，不可贪多冒进，需循序渐进。”
“谢谢娘。”云炼认真点头。
他甚至，在某个午后，远远看着柳如絮带着笑笑、云音等人在花园里玩那些“阵法游戏”。他看到柳如絮用简单的幻阵迷惑“追兵”，用扭曲光线的小障眼法藏起“宝物”，用触发式的微弱震荡阵模拟“警报”。虽然这些都是最低阶的阵法应用，娱乐性质远大于实战，但其中体现出的“用最简单手法实现特定功能”的思路，却让云炼若有所思。
他不再仅仅把阵法看作驱动源，而是开始思考，能否将一些简单的阵法和符文，像柳如絮那样，巧妙地嵌入到机关的结构中，起到辅助、调节、甚至保护的作用？
云笑笑自然也注意到了五哥的变化。
她发现五哥不再整天闷在工坊里弄得叮当乱响、焦糊味弥漫，而是开始看书、问人、甚至观察小动物。这让她既有点欣慰（看来五哥开窍了，知道不能蛮干），又有点着急（这进度是不是太慢了？我的“自动侦察木雀”什么时候能列装我的造反小队啊？）。
于是，在某天云炼又对着清风雀的羽毛素描发呆时，云笑笑“碰巧”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溜达过来。
“五哥，你在画小鸟呀？”云笑笑凑过去，眨着大眼睛。
“嗯，观察结构。”云炼言简意赅。
“哦……”云笑笑歪着头，看着画纸上那些细致的线条，“五哥，你做的那个会飞的小鸟，是不是很难呀？”
“……很难。”云炼老实承认。
“那……为什么一定要让它自己动呢？”云笑笑看似天真地问，“像风筝一样，用线牵着飞，不行吗？或者，像娘亲的传讯纸鹤，注入一点灵力，告诉它去哪儿，它自己慢慢飞过去？”
云炼一愣。
风筝？线控？那和自动侦查有什么关系？
传讯纸鹤？那是依靠预先设定的简单指令和微弱的定向灵力流，飞行缓慢，路径固定，且毫无应变能力……
等等！
他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亮光！
固定指令？微弱灵力流？
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得太高了？想要一个完全自主、能应对复杂环境的“自动木雀”？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这或许确实不现实。
那么，如何降低要求呢？
一个能接收简单指令（比如前进、左转、右转、升高、降低），依靠稳定但未必强大的动力，沿着相对固定路线进行短距离侦查的“半自动木雀”呢？
这似乎……更贴近自己目前可能实现的技术水平！
传讯纸鹤的原理是基础，但可以改进：用更高效的动力（继续研究震荡法阵或寻找替代品），用更灵活的结构（借鉴鸟类飞行），用更结实的材料（重新进行属性匹配），再加上一些简单的、外挂的感应符文（比如避障？这可以请教三哥，或者用最笨的物理触须？）……
思路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另一扇门，不是通往终极目标的大门，而是一道更现实、更可能通过的阶梯。
“笑笑……”云炼低头看着妹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说得对……或许，可以从简单一点的开始。”
云笑笑心里偷笑，面上却是一派懵懂：“啊？笑笑说什么了呀？五哥你想通了吗？太好了！”
就在这时，云御兴冲冲地跑过来：“五弟！看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物体，像是一块天然水晶，但内部隐隐有乳白色的光晕流转，触手温润。
“这是‘空鸣石’的伴生结晶，‘润光晶’！”云御献宝似的说，“我在给那只疾风隼清理巢穴时发现的，就一小块。这东西没什么大用，就是质地均匀，能温和地传导和储存少量光、风属性的灵力，而且自身极其稳定，几乎不受外界灵力干扰。我记得你之前抱怨有些材料灵力传导不稳定，这个说不定……嗯，当个装饰或者垫片？”
云炼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润光晶”。质地均匀，灵力亲和稳定，几乎无干扰……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用来制作微型法阵基板或者关键缓冲部件的理想材料吗？虽然量少，但用在最核心的“灵力-机械转换接口”处，或许能极大改善稳定性！
“四哥……这个，能给我吗？”云炼的声音有些发紧。
“当然啊，本来就是拿来给你的。”云御大方地摆摆手，“对了，我还问了那只疾风隼，它同意让我拓印它成年后的一根主羽骨骼纹路，不过得等它换毛的时候。那个对你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云炼重重点头，感觉胸口有一股暖流涌过。家人的支持，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当晚，云炼在工坊的工作台前，铺开了新的图纸。
他没有立刻动手制作，而是开始进行系统的设计。
第一页，标题：《初级侦查木雀（验证机）设计概要》。
目标：稳定飞行五十息，直线前进五丈，可响应简单转向指令（通过外置符牌遥控），具备基础避障能力（物理触须接触式）。
动力核心：微型震荡法阵（二次优化版）+偏心摆锤传动 + 仿清风雀翼翅结构（比例缩放）。
关键改进点：
1 采用“润光晶”法阵基板与传动机构之间的缓冲/导能层。
2 连杆机构重新设计，参考清风雀翅根关节，增加灵活性并减少应力集中。
3 材料替换：主体框架尝试用更轻、有一定韧性的“浮空木”枝条（需处理）替代部分金属。
4 控制部分：分离设计。主体只保留接收指令的简易符文（云符协助），转向通过调整尾部小型翼面实现（机械联动）。
5 避障：头部安装两根弹性金属触须，触碰障碍后触发机关，暂时反向驱动一侧翼翅，实现紧急转向（需精心设计触发力和反馈机制）。
这是一个妥协的产物，放弃了完全自主，选择了半自动遥控；放弃了复杂环境适应，优先保证基础功能稳定；放弃了单一材料的执着，开始尝试多种材料的合理搭配。
但这更是一个合作的开始：需要三哥的符文知识，需要四哥的仿生观察，需要娘亲的阵法笔记启迪，甚至接受了妹妹“降低难度”的提醒，和柳姨“简单实用”的思路影响。
当然，还有那位脾气暴躁的器灵老火，用最严厉的方式，为他扫清了最初的迷雾。
云炼深深吸了口气，提起炭笔，开始在图纸上落下第一根坚定而清晰的线条。
这一次，他不再盲目。
这一次，他准备充分。
这一次，他要走的，是一条汇聚了众人智慧、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的道路。
工坊的灯火，再次亮起，却不再有往日的焦躁与孤注一掷，而是多了一份沉稳的执着与清晰的规划。
窗外，云笑笑的房间还亮着灯。小魔主趴在窗边，看着五哥工坊的灯光，摸着下巴，露出小狐狸般的笑容。
“看来，五哥找到正确的‘科研方法’了嘛……不错不错。半自动遥控侦查木雀？虽然离我想要的‘无人机蜂群’差得远，但总算是个开始。等这个做成了，再慢慢诱导他升级……”
她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她的“造反小队”上空，盘旋着一群嗡嗡作响、来去如风的侦查木雀，将敌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嗯，想想就带感！
“不过……”云笑笑挠挠头，“五哥好像没提能源问题啊？遥控符牌的能量，还有木雀本身的动力续航……算了，下次再用‘做梦老爷爷’提醒他一下好了，比如……可以研究一下太阳能？哦不，是‘日精月华采集转换装置’？”
小魔主为自己的“前瞻性”思维点了个赞，心满意足地爬回床上，开始构思下一个“梦境故事”。
而在云炼的工坊里，随着图纸逐渐完善，一个融合了家族众人智慧、历经失败反思、目标清晰可行的新项目，正缓缓拉开序幕。
妥协，有时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合作，能让孤独的探索变成温暖的共行。
这不仅仅是一个“自动木雀”的诞生记，更是一个少年炼器师，在家人无形的支持下，真正开始触摸炼器之道精髓的成长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