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子夜。
云玄又一次站在了那幅黑色兽皮卷轴前。
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物——一枚边缘带有暗红锈迹、形状不规则的青铜碎片。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手冰凉彻骨,表面蚀刻着极其微小、几乎无法辨认的扭曲纹路。
这是昨日他在宗门“积尘阁”(存放历代弟子缴获或拾获的未鉴定杂物之处)角落的废料堆里,偶然感应到的。当他手指触及这碎片的瞬间,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仿佛与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存在产生了共鸣。
更奇异的是,他随身携带的、用于感应吉凶的“三才佩”,在那一刻骤然变得滚烫。
凶兆。
但与此同时,那兽皮卷轴上的文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若逢与‘异数’相关之古物,或可借此为引,窥破一线天机。然此法凶险,如临深渊,稍有不慎,神魂俱损。”
云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违背了自己“观其行,待其时”的决定。
但有些疑惑,像藤蔓般缠绕在心间,日夜滋长。那兽皮卷轴的记载,大哥越来越像某种古老剑诀的剑路,二姐丹药中偶尔流露出一丝近乎本能的魔族药理偏好,三哥符文中那些连古籍都找不到出处却威力奇大的变体……
还有爹娘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的深意。
这一切,都与膝上这枚冰冷的青铜碎片,隐隐呼应。
他想知道。
他必须知道。
哪怕只有一线。
静室内,烛火早已熄灭。云玄没有点灯,只借着透过窗棂的稀薄月光。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那枚青铜碎片置于身前的星盘正中央。
他没有使用常规的蓍草、铜钱,也没有观星。
他要尝试的,是卷轴中记载的一种近乎失传的禁忌古法——“血契溯源,以物窥灵”。
此法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古物为媒介,强行追溯与其相关的因果碎片。对施术者负担极大,且极容易遭到反噬,或因窥探到无法承受的真相而神魂崩溃。
云玄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一丝锐利的灵力,划破左手食指。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将血珠滴落在青铜碎片之上。
血液与青铜接触的瞬间——
“嗡——!!!”
碎片剧烈震颤起来!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苏醒的血管!一股冰冷、暴戾、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凶煞之气,轰然爆发!
整个静室的温度骤降!书架上的古籍无风自动,哗啦作响!星盘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云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但他没有停止。双手飞速结印,口中诵念起卷轴上记载的古老咒文。那语言拗口晦涩,音节奇异,每吐出一个字,他周身的灵力就剧烈消耗一分,神魂也仿佛被无形的锤子重重敲击!
青铜碎片上的红光越来越盛,渐渐在他面前投射出一片模糊、破碎、不断晃动的光影!
光影中,他看到了——
滔天的魔气!染血的苍穹!无数身影在崩裂的大地上厮杀!剑气纵横,魔焰滔天!
一道孤高绝傲的身影,立于尸山血海之巅,黑袍猎猎,墨发狂舞,手中一柄暗红长枪刺破天穹!那身影回眸一瞥,眼神冰冷睥睨,仿佛万古寒冰,又似燃烧的深渊!
仅仅是惊鸿一瞥的侧影,那恐怖的威压和杀意,就透过破碎的时空,狠狠撞入云玄的神魂!
“噗——!”
云玄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素白的前襟。眼前发黑,耳中轰鸣,神魂仿佛被撕裂般剧痛!
但他死死咬住牙,灵力疯狂催动,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那身影的脸,那战场的样子,那究竟是什么时代、什么地方!
光影剧烈晃动、破碎,又勉强重组。
这一次,他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还是那道身影,但气息虚弱了许多,立于一处孤峰之巅。对面,是一道白衣如雪、剑气冲霄的挺拔身影——那面容,依稀、依稀……
云玄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爹?!
虽然年轻了许多,眉宇间锋芒毕露,但那轮廓、那眼神……
两道身影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突然,九天之上一道前所未有的恐怖天雷撕裂苍穹,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直劈而下!目标正是那黑袍身影!
白衣剑尊似乎惊怒交加,想要做什么,却已来不及。
天雷吞噬了一切。
光影在此彻底破碎、湮灭。
最后残留的画面,是那黑袍身影在雷光中消散前,似乎回头,对着白衣剑尊的方向,极其模糊地……笑了一下?
“不……不可能……”
云玄神魂巨震,七窍同时渗出鲜血!那青铜碎片“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红光瞬间黯淡,凶煞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但他受到的反噬和冲击却并未停止。
脑海中,无数混乱的碎片疯狂冲撞:
黑袍身影睥睨天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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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剑尊惊怒的面容……
毁天灭地的天雷……
还有最后那个模糊的、意味难明的笑……
以及,更早之前,碎片传递出的、属于那黑袍身影的一缕极其微弱的、本源的气息……
那气息……
云玄浑身颤抖起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静室房门的方向——门外,隔着庭院,是妹妹云笑笑的卧房。
虽然极其微弱,虽然被某种温暖明亮的底色牢牢包裹、改造、融合……
但那最深处的、灵魂本源的一丝特质……
与碎片中那道黑袍身影……
同源。
“嗬……”
云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不断从口鼻渗出,眼前光影乱窜,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空虚和剧痛。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卦象总是混沌,为何天机要被遮蔽。
因为那真相……
太沉重。
太荒谬。
也太……悲伤。
“爹……娘……妹妹……”
他艰难地喘息着,想要压下神魂的震荡和脑海中的惊涛骇浪。但那些画面,那些气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冲击,如同烙印,狠狠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就在这时——
“吱呀。”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流淌进来,勾勒出门外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云不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简单的白衣,未束发,墨发披散在肩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跌坐在地、满身血迹、狼狈不堪的幼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云玄惨白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那枚已然碎裂、失去所有光泽的青铜碎片上。
静默。
长久的静默。
云玄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滴落在地面的轻响,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能感受到父亲目光中那平静之下,仿佛能压垮山岳的重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不期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进静室,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在云玄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云玄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但那只手并没有责罚,而是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
一股温暖、磅礴、却柔和无比的灵力,如同春日暖阳化开坚冰,缓缓注入云玄几乎枯竭的经脉和受创的神魂。那灵力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他狂乱的心跳和震荡的神魂,渐渐平复下来。
“看到了?”云不期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云玄僵硬地点头,又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怕吗?”
云玄用力摇头,声音嘶哑:“不……不怕……只是……只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惊?荒谬?悲伤?明悟?还是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巨大冲击?
云不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包含着太多云玄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沧桑,无奈,怜惜,以及一种深沉的温柔。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是负担。”云不期用袖角,一点点擦去云玄脸上的血和泪,“我和你娘,本想等笑笑再大一些,等你们再强一些,等时机更成熟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依然充满惊悸和困惑的眼睛。
“但现在,你既然自己看到了。”
云不期的手掌依然按在云玄头顶,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遥远的地方。
“那么记住。”
“无论你看到了什么,无论你猜到了什么。”
“她是云笑笑。”
“是你的妹妹。”
“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就够了。”
灵力继续温柔地流转,修复着云玄的伤势,也抚平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云玄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眼睛,那眼中没有责备,没有隐瞒,只有一种沉静如海的包容,和一种无需言说的守护。
良久。
云玄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混乱和惊悸已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如水的坚定。
他看向那枚碎裂的青铜碎片,又看向父亲。
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爹。”
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云不期看着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收回手,站起身。
“收拾一下,去休息。”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今晚的事,不必告诉你娘,免得她担心。”
“是。”
“还有,”云不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下次若再好奇,可以直接来问我。有些路,一个人走,太危险。”
脚步声远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依旧,冷冷清清地洒在地上,照着那枚彻底失去灵性的青铜碎片,和地面尚未干涸的点点血迹。
云玄独自坐在月光里,许久,许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捡起那枚碎片,紧紧握在手心。
冰冷的触感传来。
但这一次,心中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困惑。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却异常坚定的——
守护。
他知道了答案。
一个远超他想象、足以颠覆认知的答案。
但那又如何?
父亲说得对。
她是云笑笑。
是他的妹妹。
是这个家,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永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就够了。
云玄将碎片小心收起,擦去地上的血迹,整理好衣衫。
推开静室的门,月光扑面而来。
庭院寂静,家人的房间都熄了灯。
他抬头,望向妹妹卧房的方向。
夜色深沉。
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裹着被子,睡得香甜,嘴角或许还挂着一丝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笑意。
云玄的嘴角,也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平稳,再无一丝迟疑。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