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云玄表现得异常安静。
他依旧晨起修炼,依旧研读古籍,依旧会在家人聚集时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哥哥姐姐们说笑,偶尔看向妹妹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却又很快被更深沉的温柔覆盖。
但细心的人,总能察觉到一丝不同。
他吃得少了些,偶尔会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某样东西——那是那枚已彻底碎裂、再无任何灵力波动的青铜碎片,被他小心地包在丝绢里,随身携带。
更明显的是,他的脸色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那是神魂受损后尚未完全恢复的痕迹。尽管云不期那夜的灵力治疗极为精妙,但禁忌古法的反噬,以及窥见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并非短时间内能够彻底平复。
最先注意到异常的是月清影。
第三日傍晚,一家人用晚饭时,月清影舀了一碗特意熬制的“宁神莲子羹”,放到云玄面前,温声道:“小七,这几日看你精神有些不济,这羹汤里加了些安神的药材,趁热喝。”
云玄微微一愣,接过碗:“谢谢娘。”
他低头喝汤,避开了母亲关切的目光。
月清影没有多问,只是又给其他孩子也各舀了一碗,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但她的目光,在云玄略显苍白的指尖和眼底那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上,停留了片刻。
饭后,云不期照例检查几个孩子的功课进展。
轮到云玄时,他没有问卜算,也没有问古籍,只是看似随意地问道:“你房中那卷‘北冥星衍录’,读到第几章了?”
云玄答道:“回爹,读到第七章‘星轨偏移与命数修正’,其中关于‘外力介入导致天机混沌’的论述,尚有些不解之处。”
云不期点了点头:“明日辰时,来我书房,我与你细说。”
“是。”
对话如常,但云玄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他周身极其细微地扫过,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神魂深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微裂痕,以及那强行压下的、仍旧暗流涌动的惊悸。
他知道,瞒不过的。
或者说,从父亲那夜出现在静室门口时,他就知道,这一切都在父母的注视之下。
只是他们选择了等待,等待他自己消化,等待他主动开口,或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在第五日来临了。
这日午后,云笑笑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破旧的皮球——大概是哪个哥哥姐姐幼时的玩具。她兴冲冲地召集全家,要在院子里玩“蹴鞠”。
“规则很简单!”五岁的小豆丁背着手,一本正经,“分成两队,只能用脚踢,球进对方划的圈就算得分!不准用灵力!不准用法术!不准用符箓!不准让灵兽帮忙!不准用机关道具!违者罚……罚洗全家的袜子!”
一条条禁令下来,哥哥姐姐们哭笑不得。
但看着妹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谁又能拒绝呢?
于是,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云破军、云丹心、云符一队,云御、云炼、云音一队。云玄被笑笑强行拉来当裁判,云不期和月清影则坐在廊下含笑旁观。
比赛开始。
起初,大家还试图保持“优雅”和“风度”。
但很快,在笑笑大呼小叫的“指挥”和毫不留情的“判罚”下,场面逐渐失控。
云破军的剑修步伐用来抢球,灵活得令人发指;云丹心仗着炼丹练出的手稳脚准,带球过人颇有章法;云符虽然体能不算最强,但预判精准,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位置拦截。
另一队也不甘示弱:云御带着灵兽训练出的协调性和爆发力,冲撞起来如同一头小牛犊;云炼默默计算着球的抛物线,总能出现在落点;连最文静的云音,被气氛感染,也红着脸跑动起来,偶尔踢出一脚,角度竟十分刁钻。
而作为裁判的云玄,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属,被笑笑扯着袖子喊了几次“七哥看这里!”“他犯规了!”之后,也不得不全神贯注起来。
阳光下,汗水飞溅,笑声不断,皮球在院子里弹来蹦去,夹杂着笑笑的欢呼、哥哥姐姐们的笑骂、以及偶尔袜子被罚洗的哀嚎。
云玄奔跑着,吹着笑笑用树叶卷的“哨子”,判断着每一次碰撞是否合理,看着哥哥姐姐们难得卸下“天才”包袱、像普通少年少女般嬉戏玩闹的样子……
还有场边,爹娘并肩坐着,父亲唇角微扬,母亲掩口轻笑,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每一个孩子。
那份温暖,那份鲜活,那份毫无保留的快乐,如同最柔和的阳光,一点点渗透进他这几日有些紧绷和冰冷的心神。
那些深夜窥见的血腥战场,那道孤高绝傲的黑色身影,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天雷……在这平凡而喧闹的午后,在这片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仿佛被冲淡了,被覆盖了,被一种更真实、更强大的力量——属于“家”的力量——温柔地包裹、安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奔跑着,吹哨,判罚,偶尔也被飞来的皮球砸中,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不知不觉间,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意。
神魂深处那最后一丝隐痛和滞涩,仿佛也在阳光和笑声中,悄然化开。
一场“蹴鞠”赛,直玩到日头西斜。
众人皆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个个脸上带笑。
笑笑作为“主办方”,宣布“平局”,并慷慨地表示“所有人的袜子都不用洗了”,赢得了大家真心实意的欢呼。
玩闹过后,月清影早已准备好温热的净水和清爽的灵茶,还有她亲手做的、能快速恢复体力的点心。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吃点心,说说笑笑。
夕阳的余晖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云玄捧着茶杯,看着身旁大哥给三哥递点心,二姐和六妹低声说笑,四哥在跟五哥比划刚才某个球的轨迹,爹娘含笑看着他们,而最小的妹妹,正满足地啃着一块桂花糕,小腿在石凳边一晃一晃……
心中那片因窥见惊天秘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彻底平息下来,化作一片宁静而深沉的湖泊。
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一切,也是真的。
甚至,比那些遥远的、血色的“真实”,更加真实,更加重要。
就在这时,云不期放下茶杯,看向云玄,声音温和:“小七,随我来书房。今早说的星轨偏移,正好趁此闲暇,与你分说一二。”
月清影也柔声道:“我去准备些安神助眠的熏香,晚些送到你房里。”
云玄心中了然。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是,爹。”
跟随父亲走向书房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玄忽然轻声开口:“爹,那夜……您一直都知道?”
云不期的脚步未停,声音平静:“你是我儿子。”
短短五个字,却让云玄眼眶微热。
“那……娘……”
“你娘比我更早察觉你神魂有异。”云不期推开书房的门,“但她相信你能处理好,也相信我知道何时该介入。”
书房内,檀香袅袅。
云不期没有立刻讲解星轨,而是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玉盒,递给云玄。
“打开看看。”
云玄依言打开。
玉盒内,是一串以温玉和某种深蓝色晶石串成的手链,晶石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灵力波动,轻轻抚慰着他依旧有些脆弱的神魂。
“这是‘养魂星魄链’。”云不期道,“你娘用了三天,以‘月华凝露’调和‘星辰砂’,又加了一味‘九叶宁神草’炼制而成。随身佩戴,可滋养神魂,稳固心境,抵御外邪侵扰。”
云玄捧着玉盒,指尖微微颤抖。
三天……也就是说,从他神魂受损那夜起,娘就已经在默默为他准备此物。
“爹,娘,我……”
“不必多说。”云不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豁达。
“玄儿,这世间有许多真相,沉重、复杂、甚至残酷。过早背负,并非好事。”
“但既然你已看到,也已选择承受。”
“那么,记住你此刻心中的感受。”
云不期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记住这个院子里,阳光的温度,笑声的鲜活,家人眼里的光。”
“记住你愿意守护这一切的心情。”
“这些,才是能让你在知晓一切真相后,依然能坚定前行,而不被过往阴影吞噬的——真正的力量。”
暮色渐浓,书房内尚未点灯,显得有些昏暗。
但云玄站在那里,捧着那串温润的养魂链,看着父亲在暮色中挺拔如松的身影,听着他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话语……
心中最后一丝阴霾,被彻底照亮。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链小心戴在腕上。
温润的灵力缓缓流淌,滋养着神魂,也温暖了心房。
“我明白了,爹。”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迷茫,再无惊悸。
只有一片澄澈如水的明悟,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云不期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属于父亲的欣慰笑意。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点燃了灯烛。
暖黄的光晕铺满书房。
“那么,现在,”他摊开那卷《北冥星衍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们来说说,第七章里,你究竟哪里不解。”
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而云家书房内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仿佛能一直照亮前路,无论那路上曾有过多深的黑暗,又将迎来怎样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