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八强战首场，主擂台。
天光未亮，演武场已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云破军与墨影，一个是剑尊长子、剑法诡变的新星，一个是神秘黑马、招式狠戾的煞星，这场对决的期待值被拉到了顶峰。
辰时正，钟鸣九响。
云破军一袭玄色劲装，背负“破晓”剑，稳步登台。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周身剑气引而不发，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对面，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擂台另一端。依旧是那身毫无装饰的黑袍，半张黑色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唯刃口一线暗红的奇异短刃，刃身隐现裂纹，散发出的凶煞之气，即使隔着防护光幕，也让前排观战者感到一阵心悸。
“双方通名。”裁判长老沉声道。
“云破军。”
“墨影。”
话音落，墨影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
他的身影在众人眼中仿佛模糊了一下，下一刻，便已鬼魅般出现在云破军左侧三尺之地！黑色短刃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杀意，直刺云破军左肋！
快！狠！诡！
这一击的角度、速度、时机，都刁钻毒辣到了极点，完全不像同辈弟子间的切磋，更像是身经百战的杀手，追求一击毙命！
“好快！”台下惊呼四起。
云破军瞳孔微缩，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刺。同时，“破晓”剑未曾出鞘，连鞘带剑向上一撩，精准地磕在短刃侧面！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花迸溅！
云破军只觉一股阴冷霸道的劲力顺着剑鞘传来，震得他手臂微麻！而墨影借力身形再转，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抹向他的咽喉！
攻势如潮，连绵不绝！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效率高得可怕！
云破军彻底收敛了所有轻视之心。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修行以来，最危险、也最契合某种“杀戮之道”的对手。
“锵——！”
“破晓”终于出鞘！
剑光如秋水乍泄，清亮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切割灵魂的锐利。云破军的剑法风格骤变，不再是前几轮那种带着“奇诡”与“灵动”的变招，而是变得无比凝练、简洁、直接！
剑锋所指，皆是墨影攻势中最薄弱、最不得不救之处！
以攻对攻！以快打快！
“叮叮叮叮——！”
擂台上，人影交错，剑光与乌芒疯狂碰撞！速度之快，让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不断炸开的火星！
每一次兵刃交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逸散的锐利气劲，撞击在防护光幕上，激起剧烈涟漪！
“这……这是弟子间的比试？”有长老失声道，“分明是生死搏杀！”
“云破军的剑法……怎么变得如此……凶悍？”另一人目瞪口呆。他们见过云破军前几轮的比赛，剑法虽然凌厉诡变，但总归带着名门正派的堂皇与章法。可此刻，他的剑招狠辣、精准、高效，每一剑都带着一种不将对手斩于剑下誓不罢休的决绝！
“是那墨影！”有眼力高明的长老看出了端倪，“他的攻势太凶太急，逼得云破军不得不以同样凶险的方式应对！两人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
擂台上，云破军心中越来越沉。
墨影的短刃之术，精妙还在其次，可怕的是那股浸透在每一招每一式里的、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意”。那是一种摒弃了一切多余情感、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冰冷意志。
而更让云破军心惊的是，墨影的招式路数，隐隐与他记忆中、妹妹“无意间”提点的某些破解正派剑法的“偏门”思路，以及爹爹书房那枚破损将印残留的煞气意境……有着某种程度的重合！
难道……
分神只是一瞬。
墨影抓住这细微的破绽，短刃陡然以一个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反折，刀尖毒蛇般噬向云破军持剑的手腕！
云破军疾退，剑锋斜挑，勉强格开。
但一缕锐气已划破他的护体灵光，在手背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血珠渗出。
墨影面具下的眼眸，似乎亮了一瞬，攻势更疾！
云破军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防守。对方的战斗经验、杀戮本能远在他之上，拖下去必败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疯狂。
脑海中，闪过妹妹曾“闲聊”时说过的一段话：“大哥，剑是凶器。所谓剑道，归根结底，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有时候，退一步，不是畏惧，是为了下一步更狠的进攻。”
还有爹爹一次指点时意味深长的话：“破军，你的剑，可以更‘诚’一些。诚于剑，诚于己，诚于你要守护的东西。”
守护……
云破军眼中厉芒一闪！
面对墨影再次袭来的、直取心口的致命一刺，他竟然不闪不避！
“大哥！”台下，云丹心失声惊呼！云符等人也瞬间绷直了身体！
在短刃即将及体的刹那，云破军身形极其微妙地一侧，短刃擦着他胸前划过，撕裂衣襟，带出一溜血花！但他手中的“破晓”剑，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剑光！
不是刺，不是劈！
而是——震！
剑身以一种极高频率剧烈震颤，带动周围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锋并未直接接触短刃，但那高频震颤产生的、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剑气乱流，如同风暴般瞬间将墨影的短刃笼罩！
“嗡嗡嗡——！”
墨影只觉手中短刃传来一阵难以驾驭的剧烈震荡，虎口瞬间崩裂！那股奇异的震荡之力甚至顺着手臂蔓延，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他闷哼一声，果断松手后撤！
黑色短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斜插在擂台边缘！
而云破军得势不饶人，胸前的伤口血流不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人随剑走，剑光如银河倒卷，直追后撤的墨影！
这一剑，气势如虹，一往无前！将他所有的灵力、意志、乃至受伤激发的凶性，都凝聚在了这一剑之中！
墨影疾退中，双手飞速结印，周身黑气狂涌，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布满狰狞鬼面的黑色盾牌！
剑盾相撞！
“轰——！！！”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整个主擂台都剧烈摇晃！防护光幕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哀鸣，仿佛随时会碎裂！
烟尘弥漫。
待得尘埃稍定，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擂台中央，云破军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染红大半，脸色苍白，嘴角溢血，显然受伤不轻。
而他对面，墨影站在那里，身前的黑色鬼面盾牌布满裂痕，缓缓消散。他脸上的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暗红的血液，从缝隙中缓缓流下，滑过冷硬的下颌。
他抬手，抹去那缕血迹，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云破军，眼底深处，翻涌着震惊、不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刚才那一剑……
那种以伤换势、以命搏命的决绝……
那种震荡剑气中，隐隐带着的、仿佛能克制他功法本源的奇异力量……
还有那剑意深处，一闪而过的、熟悉的守护执念……
“你……”墨影沙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云破军喘息着，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依旧锐利如剑。
裁判长老飞身上台，看了看两人伤势，沉声道：“双方是否还能继续？”
云破军拄剑，慢慢站起身，虽然摇晃，却站得笔直：“能。”
墨影沉默片刻，抬手，远处的黑色短刃化作一道乌光飞回他手中。他看了一眼手中短刃，又看了一眼云破军，缓缓摇头。
“我认输。”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一片哗然！
认输？墨影认输了？明明看起来两人都受了伤，而且墨影似乎还有余力……
云破军也愣住了。
墨影没有解释，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云破军一眼，那眼神无比复杂，然后转身，黑袍翻卷，如同一只受伤的孤鹰，径直掠下擂台，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胜者，云破军！”裁判长老高声宣布。
欢呼声如潮水般响起。
云家众人第一时间冲上擂台，围住云破军。云丹心迅速掏出丹药塞进他嘴里，云符激发疗伤符箓，云御和云炼一左一右扶住他。
“大哥！你怎么样？”
“皮肉伤，震伤了点经脉，不碍事。”云破军摇摇头，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墨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那人……最后为何认输？”云符低声问。
云破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不知道。”
但他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刚才交手时，墨影最后凝聚的黑色鬼面盾牌，散发出的气息……与他记忆中，妹妹有一次做噩梦时，无意识散发出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充满不甘与戾气的神魂波动……
竟有七八分相似！
还有那认输前，深深的一眼……
那里面，有震惊，有疑惑，有不甘。
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
释然？
云破军被弟弟妹妹们搀扶着走下擂台，迎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注目。
但他心中，却无多少胜利的喜悦。
只有沉甸甸的疑惑，和对明日之后、那可能掀开的惊涛骇浪的……
隐隐不安。
这一战，他赢了。
但也仿佛，揭开了一道沉重帷幕的一角。
帷幕之后，是百年前的腥风血雨？是跨越时空的宿命纠葛？还是这个家，一直用温暖与欢笑掩盖的、深不见底的秘密？
云破军抬头，望向高悬的烈日。
阳光刺眼。
他却觉得，前方道路的迷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