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过后，云家小院的氛围有些微妙。
膳堂里，碗筷轻碰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云丹心几次想说什么，看看爹爹平静用餐的侧脸，又咽了回去。云符慢条斯理地夹菜，目光却偶尔掠过对面的笑笑。云御心不在焉地给蹲在脚边的铁头喂肉干，眼神飘忽。云炼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袋的边缘。云音小口喝着粥，时不时悄悄看一眼身旁的妹妹。
只有云破军和云玄，一个沉稳进食，一个安静端坐，仿佛与平素无异。
至于事件的“中心人物”云笑笑，则捧着一小碗甜羹，吃得“专心致志”，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仿佛碗里有什么绝世奥秘。
月清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丝温婉的笑意，并不点破，只是又给夫君添了半碗灵米粥，柔声道：“今日的‘清露米’，是灵植园新送来的，火候刚好。”
“嗯，清甜润口。”云不期接过，尝了一口，赞道，“夫人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他语气自然，神态放松，仿佛清晨演武坪上那瞬间的暗流汹涌，从未发生过。
但孩子们都知道，爹爹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他看得越清楚。
终于，用过早膳，碗碟撤下，灵茶奉上。
云不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子女们。
那目光温润平和，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让原本有些躁动的气氛，瞬间沉淀下来。
“晨课的表现，都看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破军，步伐与呼吸的衔接，比上次流畅，但‘进三退二’转为‘左移侧闪’时，右脚踝的转动仍有一丝滞涩，可是旧伤未愈？”
云破军神色一凛：“回爹爹，是前日与墨影交手时，灵力震荡略有淤积，已无大碍。”
“嗯。”云不期点头，“稍后去你娘那里取一瓶‘化淤通络散’，揉开便好。记住，小伤不除，积久成患。”
“是。”
“丹心。”云不期转向二女儿，“你将炼丹时的‘吐纳回环’融入步法，思路不错。但火系灵力过于躁烈，与步伐的‘稳’字略有冲突。下次尝试，在踏出‘离位’步时，将灵力收束三分，踏‘坎位’时再徐徐放出，或有奇效。”
云丹心眼睛一亮：“还能这样？我试试！”
“云符。”云不期的目光落在三子身上，“你以符箓的‘笔断意连’之理，诠释步伐转换间的‘势’，颇具巧思。但过于追求‘意连’，导致几个转换节点的实际落脚点，偏离了最佳受力位置。记住，意可虚连，形需实处。”
云符恍然，恭敬道：“孩儿受教。”
“云御。”云不期看向四子，“你与灵兽的默契，已能让你下意识借用伙伴的平衡感，这是优势。但需注意，人身与兽躯毕竟不同，过度依赖，反而会模糊你自身对重心的掌控。今日与铁头配合演练时，第三步后仰幅度稍大，可是借了铁头的‘稳’劲？”
云御挠头讪笑：“爹您看出来了……确实，当时感觉铁头在下面顶了我一下……”
蹲在一旁的铁头无辜地“嗷”了一声。
“下次注意。”云不期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看向五子，“云炼。”
云炼立刻坐直了些。
“你以机关‘齿轮啮合’的精确度，来规划步伐间距与节奏，本无错。”云不期缓缓道，“但人身非机械，有气血流转，有心绪波动。你今日所踏步伐，每一步的间距、耗时、着力点，几乎分毫不差，却失了一份‘活’气。剑道之基，终究是‘人’之道，而非‘器’之道。试着放松些，允许一丝‘不完美’的存在，或许反而能感受到更自然的韵律。”
云炼若有所思，重重点头：“孩儿明白了。”
“云音。”云不期的声音放得更柔，“你心细，感知敏锐，能察觉到自身与周围环境最细微的灵力流动变化，并下意识调整步伐去‘契合’。这是天赋。但过于注重‘契合’，便容易失了‘主动’。今日你与笑笑配合时，前两步尚可，第三步因察觉到笑笑气息的微小波动（实则是笑笑瞬间的本能反应），便主动加速想‘配合’，反而打乱了自身节奏。记住，有时候，稳守己心，比盲目迎合更重要。”
云音小脸微红，低头细声道：“谢谢爹爹指点。”
“云玄。”云不期看向幼子，“你以天机推演，预判步法变化中的‘吉位’与‘凶位’，趋吉避凶，本是卜算之道与身法结合的妙用。然，天道无常，变数恒存。过于依赖‘预判’，恐失临机应变之能。今日你‘退二’时，刻意避开了一处你卦象中显示的‘微厄’方位，步伐因此绕了半弧，虽无大碍，却失了进退一线的干脆。卦象可为参考，不可为枷锁。”
云玄眸光闪动，恭敬道：“谨记爹爹教诲。”
最后，云不期的目光，落在了从点评开始，就一直捧着甜羹碗、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小耳朵早已竖得老高的云笑笑身上。
笑笑察觉到目光，立刻放下碗，挺直小腰板，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我准备好接受批评了”的乖巧模样。
云不期看着她，眼中笑意加深，却没有立刻点评，而是问道：“笑笑，刚才爹爹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笑笑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大哥要注意旧伤，二姐要收放灵力，三哥要脚踏实地，四哥不能全靠灵兽，五哥要活一点，六姐要稳住自己，七哥不能被卦象绑住！”
她总结得又快又准，连顺序都没错，显见是真正听进去了。
哥哥姐姐们不禁莞尔。
云不期也笑了：“总结得不错。那你自己呢？今日晨课，有何感受？”
来了！
笑笑心中警铃微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模样：“我……我觉得六姐走得真好！我就是有点跟不上，差点摔了……以后要更努力练习！”她主动提起早上的“意外”，试图再次将之定性为“跟不上”和“不小心”。
云不期看着她，笑容温和依旧，却缓缓道：“笑笑，爹爹问你，今晨你与六姐配合，六姐第三步稍有前倾加速时，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笑笑心脏漏跳一拍，但反应极快：“我……我吓了一跳呀！想往后退，但是脚没动好……”
“是想往后退？”云不期轻声追问，目光平静，“还是……想‘应对’？”
“应对”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笑笑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对上父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的清澈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爹爹……看出来了。
他不仅看出了她瞬间的本能反应，更看出了那反应背后的本质——不是孩童受惊的慌乱后退，而是身经百战者面对“异常”时的本能“应对”！
“我……”笑笑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神有些慌乱地垂下。
看到她这副模样，云不期心中微软，语气愈发温和：
“笑笑，爹爹不是在责怪你。”
“相反，爹爹要告诉你，你在那一刻的反应，非常出色。”
“出色？”笑笑愕然抬头。
“是的。”云不期肯定地点头，“在极短的时间内，准确判断出‘异常’的来源和性质（尽管那只是你六姐的无心之失），同时调整重心，预备格挡，甚至……你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最隐蔽、最高效的应对起手式。”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震惊中带着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对身体的精妙控制，以及对战斗节奏的瞬间把握……”
“是天生的战斗天赋。”
“是无数剑修、体修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本能。”
“笑笑，你很特别。”
他没有用“宿慧”、“前世”这些沉重而可能引起恐慌的词语。
而是用了“天赋”、“本能”、“特别”。
将那些可能引起不安的“异常”，重新定义为了值得骄傲和珍惜的“特质”。
笑笑呆呆地看着爹爹，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赞赏与鼓励，看着他温润如玉的脸上那份全然的接纳与肯定……
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间，松了大半。
原来……在爹爹眼里，她那些不小心露出的“马脚”，不是需要掩盖的“破绽”，而是……值得肯定的“天赋”？
原来，她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害怕被发现“不正常”？
“可是……”她小声嚅嗫，“别人……会不会觉得我……”
“别人如何看，不重要。”云不期打断她，声音沉稳而有力，“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家人如何看待彼此。”
他看向其他孩子：“你们觉得呢？”
云破军率先开口，语气坚定：“妹妹天赋异禀，是我云家之幸。”
云丹心一拍桌子：“就是！我家笑笑最厉害了！吓一跳都能吓出战斗天赋！”
云符微笑：“天赋需引导，方能成大道。妹妹既有此能，更需打好根基。”
云御咧嘴笑：“反正我觉得妹妹刚才超帅！虽然只有一瞬间！”
云炼点头：“数据……不，感觉，很厉害。”
云音细声细气：“妹妹……很棒。”
云玄平静道：“卦象显示，妹妹命格奇特，天赋卓绝，乃家中福星。”
听着哥哥姐姐们毫不迟疑的肯定和维护，笑笑鼻子一酸，眼圈微微发红。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开一个大大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谢谢爹爹！谢谢哥哥姐姐！”
那笑容，明亮，温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安心地做自己。
云不期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眼，心中一片柔软。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或许不能完全消除笑笑心中的所有顾虑。
但至少，在她那尚且稚嫩却已承载太多的心灵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被接纳”、“被认可”、“被珍视”的种子。
而爱的阳光和家的温暖，会让这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最终长成足以支撑她面对一切风雨的、坚韧而温暖的大树。
“好了。”月清影适时起身，温柔笑道，“点评也点评完了，该去忙各自的事情了。破军随我来取药，丹心你的丹炉该添火了，云符你上次要的‘星纹砂’到了……”
孩子们应声散去，小院重归忙碌与平静。
云不期依旧坐在原处，慢慢饮着杯中渐凉的茶。
目光，却遥遥望向院外，那无尽苍穹。
他知道，随着孩子们越来越耀眼，随着笑笑身上那些“特别”之处逐渐显露，外界的风浪，只会越来越大。
但，那又如何？
他云不期的家，他云不期的孩子，自当有他们的锋芒与光彩。
而他和清影，便是那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
无论风雨多大，家，永远在这里。
茶尽，杯落。
云不期起身，负手而立，青衫微扬。
唇角，是一抹淡然却无比自信的弧度。
这天下风云，这宿命纠葛……
尽管来吧。
他的剑，早已为这个家，辟开了一条路。
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暖而强大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