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晨课,当云家孩子们再次齐聚演武坪时,发现坪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尊半人高的青色石碑,古朴无华,静静地矗立在坪心。碑身之上,并无文字,只有十二道深浅不一、长短各异的刻痕,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今日起,我们学习‘基础十二式’。”云不期站在石碑旁,手掌轻抚过那些刻痕,“此十二式,非是固定剑招,而是十二种最基本的‘剑势’与‘剑理’。”
他目光扫过面露好奇的孩子们:“破军,你拔剑,尝试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刺向石碑正中央那道最深的竖痕。”
云破军依言上前,拔出“破晓”,凝神静气,一剑刺出!剑光如电,直取竖痕中心!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石碑的刹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看似静止的竖痕,仿佛活了过来!碑身微不可察地一震,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量凭空而生,并非硬挡,而是如同流水般贴着剑身滑过、牵引、偏移!
云破军只觉自己这凝聚了七分力道、角度刁钻的一剑,如同刺入了最粘稠的胶质中,力道被层层卸去,方向也被带得偏了数寸,最终“叮”的一声,剑尖擦着竖痕边缘滑过,只在石碑上留下一点浅白印记。
“这……”云破军收剑,面露惊异。他方才那一剑,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轻易化解,更别说被一块看似普通的石碑以如此巧妙的方式带偏!
“此乃‘引’势。”云不期缓声道,“那道竖痕,蕴含的便是‘引’之理。非以力硬抗,而以巧化之,顺势而为,四两拨千斤。”
他示意云破军退下,又看向云丹心:“丹心,你用火系灵力,模拟‘爆炎术’的冲击,轰击左上方那道短促的斜痕。”
云丹心跃跃欲试,掌心赤芒吞吐,一团拳头大小、却凝练无比的火球呼啸而出,砸向斜痕!
火球与斜痕接触的瞬间,并未爆炸,而是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弹性极佳的“墙壁”!斜痕处的石碑表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土黄色光晕,那火球的力量竟被这光晕层层吸收、分散、消弭!最终,火球无声湮灭,石碑安然无恙,连温度都未升高半分。
“此乃‘御’势。”云不期道,“固守一点,稳如磐石,任你千般变化,我自岿然不动。”
接着,他让云符以符箓攻击一道弯曲如钩的刻痕,符箓灵力靠近时,竟被那刻痕无声“吞噬”,仿佛泥牛入海;让云御指挥一只“碧鳞响尾蛇”噬咬一道尖锐的三角刻痕,蛇牙触及之处,刻痕骤然爆发出凛冽锋芒,虽未伤蛇,却逼得它疾退;让云炼用他特制的“微缩灵力冲击器”试探一道波浪纹刻痕,冲击能量被那波浪般的纹路引导、分散、折射向四面八方……
每一道刻痕,都对应一种最基础的“势”:或“引”,或“御”,或“吞”,或“吐”,或“分”,或“合”,或“疾”,或“缓”,或“虚”,或“实”,或“刚”,或“柔”。
十二道刻痕,十二种势。
看似简单,却将剑道(乃至一切攻防之道)最根本的“理”,以最直观的方式,烙印在了石碑之上。
“这十二势,非我独创。”云不期抚摸着石碑,目光悠远,“乃是历代剑道先贤,从天地万象、万物生克中提炼出的根本法则。剑招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是剑法、术法、符箓、机关、御兽……乃至炼丹控火、音律调动、卜算推演,其内核,皆可由此十二势衍生、组合、变化。”
孩子们听得心神震动。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些看似迥异、各自为战的“道”,在最基础的层面,竟有着如此共通的根本!
“从今日起,”云不期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你们每日晨课,便是在此碑前,感受、临摹、体悟这十二势。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追求形似。用心去‘读’这些刻痕,用身体去‘记忆’这些势的韵律,用你们各自的‘道’去‘理解’这些理的本质。”
他顿了顿,看向抱着小木剑、眼睛亮得惊人的笑笑:“笑笑年纪最小,不必强求,先看,先听,先感受。”
“是,爹爹!”笑笑大声应道,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十二势……她前世并非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概念!魔界亦有战技根本理法,虽名目不同,侧重各异,但究其核心,也无非是攻防、刚柔、虚实、疾缓等对立统一的运用!
但像爹爹这样,将如此精深的根本道理,以一块看似普通的石碑,如此直观、如此系统地呈现出来,并引导不同道路的孩子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领悟切入点……
这等化繁为简、直指大道的教学方式,这等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胸襟眼界……
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她忽然明白,为何大哥的剑法能在“魔改”后不仅威力大增,根基反而越发扎实;为何二姐的丹药能兼顾“救”与“杀”,而不失平衡;为何三哥的符箓能不断“创新”,却从未走入邪路;为何四哥的灵兽能“军团化”而不失灵性;为何五哥的机关能“奇诡”却依旧遵循某种内在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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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有爹爹这“基础十二势”的影子!他早已将最高深的“道”,融入了最基础的“教导”之中,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晨课正式开始。
孩子们围在石碑周围,或静立感悟,或依势比划,或低声讨论。
云破军对着那道“引”势刻痕,一次次出剑,体会着如何将“破晓”的锋锐,融入“引”的柔韧。
云丹心盯着“御”势刻痕,掌心火苗明灭不定,尝试着将爆裂的丹火,凝练成坚韧的“御守”之壁。
云符指尖灵力流转,在虚空中勾勒着“吞”、“吐”二势的符文变体。
云御让铁头用爪子轻触“刚”、“柔”刻痕,感受着力道的变化。
云炼取出记录玉板,快速推演着十二式在机关传动结构中的应用可能。
云音闭目,古琴虚影在身前浮现,琴弦无风自动,发出与十二势韵律隐隐契合的清音。
云玄静立碑前,眼眸深处星图流转,以天机视角,解析着十二势背后蕴含的天地至理。
而云笑笑……
她抱着小木剑,蹲在石碑前,小手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抚摸着那些刻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粗糙,却仿佛带着某种直透灵魂的“温度”和“脉搏”。
当她的指尖划过“疾”势那道如电光般短促凌厉的刻痕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前世魔枪刺破长空的残影。
划过“缓”势那道悠长平和的弧线时,又仿佛感受到月下独酌、星河倒卷的静谧。
划过“虚”势那若有若无的浅痕时,忆起千般幻象、真假难辨的迷局。
划过“实”势那深沉厚重的凹槽时,眼前又浮现出尸山血海、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这十二势,仿佛一把钥匙,无意间触动了被她深埋的、属于墨枭的记忆与感悟。
那些血与火的厮杀,那些智与力的较量,那些孤独求索的岁月……在此刻,与眼前这平和质朴的十二道刻痕,奇异交融。
前世所学,皆是零散的经验,是生死间逼出的本能,是魔道弱肉强食法则下的产物,虽凌厉实用,却少了这份系统、圆融、直达本质的“理”的梳理。
而爹爹这十二势,如同最高明的匠人,将她前世那些斑驳、凌乱、甚至带着戾气的“碎片”,重新打磨、抛光、串联,镶嵌进一个完整而和谐的“道”的框架之中。
让她以一种全新的、更高屋建瓴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
原来……可以这样。
原来剑(乃至一切力量)的运用,可以如此……美,如此……和谐,如此……贴近“道”的本源。
不知不觉间,她沉浸了进去。
小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木剑,按照心中升腾起的感悟,极其缓慢地、生涩地,比划着一个又一个最基础的姿势。
刺,带着“疾”与“实”的意。
挑,蕴含“引”与“柔”的韵。
格,体现“御”与“刚”的态。
抹,流转“缓”与“虚”的律……
她的动作很慢,很稚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但落在一直分神关注着她的云不期眼中,却让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欣慰。
这小家伙……果然一点就透。
不,她根本无需点。
这十二势,仿佛是专为她那斑驳而强大的前世积累,量身定制的“梳子”和“熔炉”。
能将她灵魂深处那些沉淀的、混乱的、甚至带有戾气的“资粮”,梳理、熔炼、升华,真正转化为这一世修行路上,最坚实、最宝贵的基石。
时间在专注的感悟中悄然流逝。
晨光渐炽,演武坪上,青石碑静默矗立,十二道刻痕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孩子们环绕四周,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体悟世界里,或蹙眉苦思,或豁然开朗,或比划不停。
没有喧嚣,没有急躁。
只有一种沉静的、向上的、如同种子破土般充满生命力的氛围,在悄然弥漫。
云不期负手立于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含笑。
他知道,今日这“基础十二式”的启蒙,只是一个开始。
但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
它为这些天赋各异、道路不同的孩子们,打下了一个共同的、坚实的、直通大道的“地基”。
未来,无论他们各自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这个“地基”,都将如同定海神针,让他们在风云变幻中,始终记得根本,明辨方向,也……心向家园。
而这,正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所能给予他们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晨风拂过,带来远山的清新气息。
云不期抬头,望了一眼澄澈如洗的碧空。
心中一片宁静,与笃定。
他的家,他的孩子们,正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上。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为他们掌灯,护航。
直到,他们羽翼丰满,翱翔九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