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后,夜凉如水。
青竹峰并未如往常般迅速沉入寂静。各个房间内,灯火或明或暗,人影幢幢,都在进行着临行前最后的准备与调息。
云笑笑和云玄本想再交换一下情报,却被月清影以“时辰不早,小孩子需保证睡眠”为由,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赶回了各自的卧房。然而,当云笑笑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刚钻进柔软的被褥,准备闭目养神而非真正入睡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灵识传音,精准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笑笑,到后山‘听剑崖’来。一个人,莫惊动他人。”
是云不期的声音。
云笑笑心头一动,立刻翻身坐起,迅速套上一件外袍,动作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夜风拂过回廊,带来竹叶的沙沙声,也掩盖了她细微的脚步声。
听剑崖位于青竹峰后山深处,是一处突出于峭壁之上的天然石台。崖下云海翻腾,远处群峰如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寂静。此处常年有云不期留下的剑意萦绕,寻常弟子不敢靠近,是绝佳的密谈之所。
当云笑笑迈上石台时,云不期早已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眺望着远方沉浮的云海。月华洒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纱,那柄名为“不争”的古朴长剑静静悬于他腰侧,在夜色中散发着内敛而磅礴的剑意。
“爹爹。”云笑笑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轻声唤道。
云不期没有立刻回应,依旧望着云海。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笑笑耳中。
“笑笑,有些话,当着全家人的面,不便多说。有些事,亦不能尽数托付于你那些尚不知晓全部真相的兄姐。”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双平日里温润或深邃的眼眸,此刻在月华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锐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聪慧,敏锐,更兼有……不凡的见识与决断。”他刻意略过了某些关键词,“此次秘境之事,凶险远超寻常。你和你七哥发现的线索,至关重要,但也让我们看清,敌人所谋甚大,布局极深,且行事毫无底线。”
他直视着云笑笑的眼睛:“我与你娘亲,会同宗主及可信赖的长老,尽最大努力,在秘境之外周旋,试图破解令牌隐患,揪出内鬼,阻止或干扰他们的核心计划。但秘境之内,变数太多,我们无法完全掌控。”
云笑笑的心微微提起。
“破军他们六人,我已反复叮嘱,亦给了他们护身之物。但他们终究……未曾经历过这等层级的阴谋与厮杀。”云不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他们的警惕,或许足够应对寻常秘境危险,却未必能识破那些精心伪装的陷阱,那些直指人心弱点的蛊惑,那些以同伴乃至自身为饵的毒计。”
“爹爹是担心……”云笑笑声音发紧。
“我担心,他们六人,或许有人,会成为‘目标’。”云不期的话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湖心,“不是简单的击杀,而是……俘获,控制,或者,作为某种‘祭品’、‘媒介’、‘催化剂’。”
云笑笑的呼吸瞬间一窒。
“尤其是,”云不期目光如炬,“如果令牌的隐患无法及时解决,他们身上的‘标记’,在秘境特殊环境下,可能会被主动激活、增强,甚至与其他‘标记者’产生共鸣或牵引。届时,他们不仅难以隐藏,反而可能像黑夜中的灯塔,吸引最危险的猎食者。”
“那我们能做什么?”云笑笑急问,“提前告诉他们?或者……不让他们进去?”虽然知道后者几乎不可能。
云不期摇头:“宗门大义,个人机缘,皆不容他们退缩。提前告知全部,弊大于利,你亦明白。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身上,再加几道‘保险’。”
他伸出手掌,掌心托着三枚看似普通、却隐隐有奇异纹路流转的玉简,以及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小坠。
“这三枚玉简中,封存着我三道‘剑意分神’。”云不期的声音凝重无比,“非到生死关头,神魂或将受制、记忆将被篡改、意志濒临崩溃之绝境,不可激发。一旦激发,我的分神会现形,拥有我本体约三成实力的一击之力,可斩邪祟,可破禁制,亦可……强行切断某种超出他们自身能力抵御范围的神魂链接或控制。但,只能用一次,且激发后,他们自身亦会承受不小的冲击。”
他将玉简递给云笑笑:“破军、丹心、云玄,他们三人心性相对最为坚毅,修为也最高,承受力最强。这三枚玉简,你设法在不引起他们过多疑虑的情况下,让他们贴身收好。记住,是‘贴身’,最好能与精血或本源灵力稍作温养。”
云笑笑双手接过玉简,只觉得入手沉重如山,仿佛承载着父亲沉甸甸的守护与担忧。
“而这个,”云不期又将那黑色小坠递给她,“是给你七哥云玄的。此物名为‘万象枢’,乃一件极为偏门的上古异宝残片,我早年偶然所得。它无攻防之能,却对空间波动、因果牵连、以及……大规模能量汇聚与形态转化,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玄儿精研天机卜算,与此物或有共鸣。佩戴此物,在秘境中,若附近有大规模空间传送、结界生成、献祭仪式启动等剧烈变化,哪怕被阵法遮掩,此物亦有可能产生微弱的共鸣或指引。或许,能帮他避开最致命的陷阱,或者……找到某些关键的‘节点’。”
云笑笑握紧了小坠,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爹爹……”她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您把这些给我,是相信我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和理由,让哥哥姐姐们不起疑心地收下并使用?”
云不期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发顶,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笑笑,我知道,你背负的,远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多。你的‘见识’,你的‘本能’,或许连你自己都还未完全明了其来历与意义。”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选择包容的深邃,“爹爹不问,也不必现在说。爹爹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曾经是谁,经历过什么,此刻,你是我云不期的女儿,是青竹峰的云笑笑。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归处,你的后盾。”
他收回手,重新望向无垠的夜空:“将这些交给你,并非只因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更是因为,爹爹相信,在必要的时刻,你的判断与选择,或许能弥补我们这些‘长辈’思虑的不足,能创造出我们无法预见的‘变数’。”
“秘境之内,局势瞬息万变。破军他们是明棋,你与玄儿是暗子,我们则是棋盘之外的执棋人。但棋盘之上,终究需要棋子自己有‘灵性’,有在规则之外‘求生’、‘破局’的智慧与勇气。”
“笑笑,”他的声音最后融入夜风,带着无比的郑重与托付,“照顾好你的哥哥姐姐们。若事不可为……以保全他们性命为第一要务。其他的,自有爹爹来处理。”
月光下,父女二人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的岩石上。
云笑笑握紧手中的玉简和小坠,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以及深藏其后的如山父爱。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爹爹。我会的。”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短的承诺。但云不期知道,这个看似幼小的女儿,一旦做出承诺,便会竭尽全力,甚至超乎想象地去完成。
“去吧,小心行事,莫让你娘亲发现,她又该担心了。”云不期最后嘱咐了一句,身影便在月光下渐渐淡去,如同融入夜色之中。
云笑笑又在听剑崖上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将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吹拂清晰。她将玉简和小坠仔细收好,转身,朝着兄姐们房间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今夜,注定无眠。
而她,必须在黎明到来之前,将这些“保险”,以最自然的方式,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这是来自剑尊父亲的单独嘱咐,也是一场父女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