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外来的威压消散,喧嚣与危机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战场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云雾峰仿佛被洪荒巨兽狠狠践踏过,护山大阵彻底崩溃,庭院化作深坑与碎石,殿宇倾颓,灵植焦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魔气与深渊残留的腐朽气息。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云不期、月清影、云家七兄妹,每个人都到了极限。云破军拄着断剑,身形摇摇欲坠;云丹心脸色灰败,靠着半截丹炉残骸喘息;云符瘫坐在碎裂的阵盘旁,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抖;云御抱着昏迷的铁头,双眼失神;云炼浑身焦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云音蜷缩在角落,唢呐丢在一旁,身体仍在微微发抖;连最小的云玄,也是面色苍白,卦盘上的裂纹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疲惫、伤痛、灵力枯竭、心神耗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们淹没。更深的,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差距、面对未来巨大不确定性时,从心底泛起的无力与迷茫。
那个叫墨渊的神秘人,强大到令人绝望,随手便化解了灭顶之灾,却也带来了更复杂的身世谜团和潜在危机。剑宗虽然暂时退去,但三日之约如同悬顶之剑。笑笑的身世秘密,再也无法隐藏。
前路,迷雾重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嗡鸣”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声音的来源,是庭院深处,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区域——核心阵眼旁边,被层层禁制和月清影布下的净化结界所笼罩的……上古祭坛。
更准确地说,是祭坛中心,那枚来自“葬渊”深处、曾被墨枭魔核裂痕包裹、又被断剑“玄戈”刺入的……神秘魔核碎片。
此刻,这枚一直沉寂、被小心研究着的碎片,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的乌光。
这乌光并不刺眼,也不带有任何侵略性或邪恶感,反而像是最深沉的夜幕中透出的一点星光,又像是疲惫旅人眼中望见的、远方家舍窗口透出的、温暖而安宁的灯火。
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漫过祭坛,漫过破碎的地面,朝着离它最近的、正被月清影搀扶着、同样疲惫不堪、眼神茫然的云笑笑流淌而去。
月清影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当她接触到那乌光的瞬间,心中却陡然一惊。
没有冰冷,没有侵蚀,没有混乱。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与共鸣。
仿佛最疲惫时注入的一股温润暖流,又仿佛最迷茫时响起的一声熟悉低语。
乌光轻轻笼罩了云笑笑小小的身躯。
云笑笑浑身一颤。
眉心处,那因为强行催动血脉力量而灼痛不已、光芒黯淡的三道魔纹,在这乌光的笼罩下,竟如同被清泉洗涤,痛感迅速消退,魔纹的色泽也重新变得温润而稳定。体内因情绪剧烈波动和力量冲突而隐隐作痛的经脉,也渐渐舒缓下来。
更奇异的是,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这乌光轻柔地托起,进入了一种极其宁静、极其清晰的……内视状态。
她“看”到了自己识海深处,那代表墨枭记忆的、庞大而混乱的暗紫色光团,此刻正被丝丝缕缕的乌光缠绕、梳理,虽然远未到整理清晰的程度,但那令人烦躁的混乱感和不时冒出的冰冷碎片,却仿佛被安抚了下来。
她也“看”到了自己血脉深处,那新生的、暗金色的“祖血之纹”本源,正如同幼兽般,对这涌入的乌光表现出亲近与……依赖?仿佛这乌光中,蕴含着某种与它同源、却又更加温和、更加包容的“长辈”气息。
“这是……”云笑笑茫然地睁开眼,看着环绕周身的柔和乌光,又抬头看向祭坛上那枚光芒渐盛的碎片。
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流淌的乌光,仿佛并非只针对云笑笑一人。在温和地包裹、安抚了她之后,光芒的涟漪继续扩散,如同拥有灵性般,分出数道纤细却凝实的光束,朝着庭院中其他几个方向——云破军、云丹心、云符、云御、云炼、云音、云玄——蜿蜒而去。
“小心!”云不期虽也虚弱,见状仍是本能地警惕,想要阻止。
但那些光束的速度看似缓慢,却仿佛能无视空间阻碍,瞬间便触及了云家七兄妹。
下一刻,令所有人震惊的景象发生了。
光束触及的瞬间,云家兄妹们身上那或轻或重的伤势——剑痕、灼伤、神魂震荡、经脉撕裂——竟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不是丹药催生那种略带霸道的恢复,而是一种仿佛生命本源被温和滋养、自然萌发般的愈合!苍白的面色迅速恢复红润,枯竭的丹田中,丝丝缕缕精纯而温和的灵力开始自发滋生、运转!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隐隐浮现出与自己功法、天赋相对应的微弱光晕——
云破军周身,那几乎破碎的乳白色守护剑意,重新凝聚出一层淡淡的、却更加坚韧的光膜;
云丹心指尖,一缕赤红丹火凭空燃起,颜色纯净,毫无之前的狂暴戾气;
云符身旁,几个残破的符文自动修补、完善,散发出和谐稳定的波动;
云御怀中,铁头沉重的呼吸变得平稳,伤口结痂;
云炼焦黑的皮肤下,新的血肉在蠕动生长;
云音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云玄碎裂的卦盘上,裂纹竟自行弥合了少许……
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力量,从外界涌入,更从自己内心深处被唤醒、激发!那不仅仅是伤势的恢复,更是精气神、乃至某种“本源”层面的滋养与补全!
仿佛这魔核碎片的光芒,并非恶意,而是在……回馈?或者说,是共鸣于他们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守护家人的纯粹意志与牺牲精神?
“它……在帮我们?”云丹心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甚至感觉比之前更加圆融灵活的手指,喃喃道。
“不是帮,是……共鸣。”云玄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他紧紧盯着那枚碎片,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思索,“我感应到……这碎片中残留的意念,并非混乱与毁灭,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守护与悲悯。它感受到了我们的‘念’,尤其是……小妹的‘念’,以及我们拼死守护的‘心’。所以,它做出了回应。”
守护?悲悯?来自一枚疑似与上古魔族、与“葬渊”深渊相关的魔核碎片?
这个结论,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云不期和月清影也走上前,细细感受那乌光。以他们的修为和见识,更能体会到这光芒中蕴含的、那种超越了单纯能量层次、触及了某种“道韵”的奇异特质——那是历经无尽岁月、看遍兴衰荣辱后,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母性”般的包容与抚慰。
它似乎在说:孩子们,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这感觉,让经历过方才惨烈厮杀、心神俱疲的两人,鼻尖竟有些发酸。
乌光持续了片刻,直到云家众人的伤势稳定下来,气息平稳,光芒才渐渐收敛,重新聚拢回祭坛上的碎片之中。碎片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庭院中截然不同的气氛,以及每个人身上切实的恢复与变化,都证明着刚才发生的奇迹。
疲惫依旧存在,伤痛并未完全消失,但那股几乎压垮人的绝望与无力感,却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暖意,以及……一种莫名的信心。
连一枚来历不明、疑似与巨大危机相关的碎片,都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予了如此温和而有力的回应。那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放弃?
云笑笑走到祭坛边,伸出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已经恢复平静的碎片。指尖传来温润如玉的触感,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叹息般的眷恋。
她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爹娘和哥哥姐姐们。
每个人的眼中,虽然还有疲惫、有疑惑、有对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光芒,以及那份历经生死考验后、愈发坚固不可摧的……羁绊。
“爹爹,娘亲,哥哥姐姐,”云笑笑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回家吧。”
回那个虽然破碎,但只要家人在,就能重新建起的家。
回那个或许前路艰难,但只要携手,就无所畏惧的家。
云不期和月清影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这漫长一天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好,”云不期重重地、揽住妻子的肩,又看向所有子女,“我们……回家。”
废墟之上,微光已燃。
风暴或许将至,但这个家,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