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破碎的云雾峰在朦胧月色下,更显凄清,却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宁静。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家人围坐的身影。
伤势最重的几人已经服下丹药,在各自的铺位上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云不期和月清影在低声商讨着三日后如何应对宗门,眉头紧锁。云破军靠着墙壁,闭目调息,周身剑意虽弱却凝实。云丹心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丹药库存。云符则在一块新的玉简上,飞快记录着今日战斗中阵法失效的节点和可能的原因。云御守在铁头旁边,轻轻梳理着它厚实的皮毛。云炼抱着他那个几乎空了的工具袋发呆。云音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有些空洞。云玄则对着他那勉强修复了一部分的卦盘,眉头紧皱,指尖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
云笑笑睡不着。
她躺在娘亲特意为她铺的柔软垫子上,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简陋的木板缝隙中漏下的星光。
眉心处,那道暗金魔纹微微发热,提醒着她白天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体内流淌着的那一丝稀薄却高贵的“祖血”,以及识海中墨枭庞大的记忆碎片,都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装满了秘密和力量的……容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全地打开。
白天那温暖、抚慰的乌光,仿佛还萦绕在心头。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来自“长辈”般的关怀,与爹爹和娘亲的爱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它……到底是什么?”云笑笑忍不住在心底轻声问道,仿佛在问那碎片,也仿佛在问自己。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又仿佛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的……低语,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她的意识。
“……孩子……”
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却又异常温和。
云笑笑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
“谁?!”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喊道,小脸上满是警惕。
那低语顿了顿,似乎传递出一丝……安抚与歉意的情绪。
“……莫怕……吾……残念……寄于……碎片……”
断断续续的意念,比声音更加直接地传入云笑笑的感知中。她努力集中精神,尝试去“倾听”、去理解。
“……汝之……血脉……唤醒……吾……”
“……守护……意志……共鸣……”
“……汝等……非孤……军……”
信息碎片杂乱而模糊,但云笑笑还是勉强拼凑出了一些意思:这魔核碎片中,残留着某个极其古老存在的微弱意念(残念)。因为白天自己血脉的剧烈波动和云家众人拼死守护的纯粹意志,将这道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残念,稍稍唤醒了一丝。它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云笑笑的祖血?或者众人守护的“念”?),所以做出了回应,给予了治疗和安抚。它在告诉她,他们并非独自在战斗?
“你……是谁?”云笑笑在心中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墨渊……爹爹说的,那滴‘祖血’原来的主人吗?”
那道残念沉默了更久,仿佛在费力地回忆,又仿佛在斟酌如何回答。
最终,传递来的意念更加模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酸的……怅惘与决绝。
“……名讳……已逝……过往……皆尘……”
“……吾……曾守……一界……终……败……”
“……碎片……非恶……乃……‘锁’……亦……‘钥’……”
“……小心……‘门’……‘渊瞳’……不过……仆从……”
“……真正……黑暗……在……凝视……”
“……汝之……路……艰……但……望……在……”
意念到此,陡然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力量……予汝……善用……”
“……莫忘……今日……守护……之心……”
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无尽祝福与期望的暖意拂过云笑笑的意识,随即,那低语彻底消失了。无论云笑笑如何在心中呼唤,再无回应。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过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云笑笑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碎片中的残念,自称是某个“曾守护一界终败”的古老存在。它说碎片本身并非邪恶之物,而是某种“锁”,也是某种“钥匙”。它警告,“渊瞳”不过是个仆从,真正的黑暗还在凝视。艰难,但希望犹在……
它还提到了“守护之心”
云笑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因为白天哥哥姐姐们的拼死保护,因为爹娘不惜一切的禁术,因为那份共同面对绝境的羁绊,正涌动着一种滚烫的、名为“感动”与“责任”的情绪。
这就是……守护之心吗?
为了重要的人,可以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可以紧紧团结在一起,共同面对任何风雨……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虽然依旧困惑于自己的身世,依旧对未来感到不安,但这一刻,云笑笑心中那份因为力量失控、因为身份迷茫而产生的惶恐,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不是怪物,也不是什么“钥匙胚子”。
她是云笑笑,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是哥哥姐姐们拼死也要保护的妹妹。
她的力量,或许来源复杂,或许背负着未知的使命。
但如何使用这份力量,走什么样的路……决定权,在她自己手里。
而此刻,她想做的,就是和家人们在一起,守护这个家。
想通了这一点,云笑笑感觉心头一松,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下来。浓浓的倦意袭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躺下,蜷缩进被窝里。
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棚屋角落,那里,月清影将装有魔核碎片的玉盒,小心地放在了临时布置的简易结界中。
碎片静静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温润的光泽,仿佛守护着所有人的安眠。
云笑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安心的弧度。
这一夜,虽然身处废墟,虽然前途未卜,但或许是几个月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梦里,没有冰冷的魔宫,没有惨烈的厮杀,只有一片开满无名小花的山坡,爹娘和哥哥姐姐们都在,笑声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