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死”字。
它并非墨迹,而是由成千上万个扭曲、哀嚎的魂魄虚影,硬生生挤压、堆叠而成。每一个魂魄的脸上,都凝固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甘,他们的无声嘶吼,汇聚成一股超越了声音的,能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诅咒。
法则之力。
这不是单纯的阴气或怨念的堆砌,而是崔珏借助生死簿,调动了这方阴司地界最本源的规则——终结。
万物有生,皆有其终。而他,就是那个按下“终”字的行刑人。
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整个地牢空间都开始扭曲,石壁上的阴火石光芒急剧黯淡,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被铁链锁在祭坛上的苏凝,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便被这股力量当头压下。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像一张被浸入浓酸的薄纸,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消融,瓦解。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被从存在层面抹去的绝对虚无。
她下意识地看向前方。
那道背影,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释放出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将那足以抹杀一切的法则之力,尽数挡在了自己身后。
苏凝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并不算宽阔的脊梁,为她隔绝了一个世界的恶意。
“林霄”她想开口提醒,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被剧痛撕裂的音节。
崔珏站在远处,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欣赏杰作即将完成的狂热。
“感受到了吗?这就是‘理’,是这凡界阴司至高无上的‘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陶醉,“在它面前,任何挣扎,任何反抗,都不过是蝼蚁在车轮下的无谓抽搐。”
“道解之境又如何?你解的,是凡间的理。而我,执掌的,是幽冥的法!”
那巨大的“死”字,携着万魂的怨憎,轰然压落!
林霄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那个狰狞的“死”字,也没有去看远处叫嚣的崔珏。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失去了焦距。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由万魂构成的“死”字,被迅速地拆解。
它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由无数道“指令”构成的复杂程序。
核心指令是“终结”。
辅助指令包括“剥离生机”、“湮灭神魂”、“切断因果”。
而驱动这一切运转的“能源”,则是那成千上万个魂魄被强行剥夺生命时,所产生的最纯粹的“怨”。
怨气越重,法则之力越强。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的杀戮机器。
好一个“理”。
林霄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澄澈。
他终于明白,道解之境,解的不仅仅是字的形与意,更是字背后所承载的,那一条条构成世界的“规则”。
崔珏以为自己是执掌规则的神。
但在林霄看来,他只是一个粗劣地,将无数怨念与一道“终结”指令打包在一起的,蹩脚的程序员。
而他所创造的这个“死”字,充满了漏洞。
最大的漏洞,便是它太“纯粹”了。
纯粹的终结,纯粹的寂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而天地之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有死,便当有生。
林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的虚空中,开始书写。
他写的,正是那个被崔珏嗤之以鼻的,凡界最常见的字。
——“生”。
这一笔,很慢。
落笔的瞬间,他没有调动任何狂暴的字气,而是将自己的神念,沉入了这个字最本源的“理”之中。
什么是“生”?
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是呱呱坠地的婴孩,是枯木逢春的新绿,是风中摇曳的火种。
是开始,是延续,是希望。
更是循环。
一个金色的“生”字,在他的指尖下,缓缓成形。
它没有爆发出任何刺目的光芒,只是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气息。
“垂死挣扎。”崔珏见状,脸上的不屑更浓。
在他看来,这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不向上挣扎,反而去抓一把水底的烂泥。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林霄并没有将那个“生”字向上推去,与那巨大的“死”字硬撼。
他只是,屈指一弹。
那枚金色的“生”字,便轻飘飘地,如同一个不具备任何力量的幻影,向上方那遮天蔽日的“死”字,飘了过去。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
那个“生”字,在接触到“死”字的一瞬间,便融入了进去。
像一滴水,汇入了墨池。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但仅仅一息之后,异变陡生!
那巨大的,由万魂构成的“死”字,内部突然传出了一声奇异的,不属于任何一个魂魄的轻吟。
!紧接着,那些原本充满了怨毒与憎恨的魂魄虚影,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一个生前被恶霸欺凌致死的老者魂魄,脸上的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他的魂体,不再挣扎,而是化作一点微光,消散了。
一个因病痛折磨而死的孩童魂魄,眼中的恐惧,慢慢消失,浮现出的,是一丝对新生的向往。他的魂魄,化作了一缕青烟,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那个“生”字,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对抗的浪花,而是从内部瓦解的涟漪。
它没有去“对抗”死亡,而是给了这些被困在“死亡”这个终极概念里的魂魄,一个新的“定义”。
——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的开始。
它给了他们“解脱”与“轮回”的希望。
当这些魂魄不再怨恨,当他们主动放弃了挣扎,这个以“怨”为能源的“死”字,便从根本上,被釜底抽薪!
构成“死”字的魂魄虚影,一个接一个地,带着平静与释然,主动消散。
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稀薄,淡化。
其上附着的,那股代表着“终结”的法则之力,也随之剧烈地波动起来,变得混乱而不稳定。
“不这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敢!?”
崔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狂怒。
他感觉自己与生死簿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股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干扰。那些魂魄,本是他的“奴隶”,是他力量的来源,可现在,他们却集体“背叛”了他!
那个林霄,究竟做了什么?!
他没有攻击,没有防御,他只是写了一个字,一个最无用的字,就破解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则杀招?!
“没什么不可能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崔珏猛地抬头,只见林霄不知何时,已经踏前一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漠然地注视着他。
“你所谓的‘法’,不过是建立在无数生灵的痛苦之上。当痛苦不复存在,你的‘法’,便也一文不值。”
林中霄缓缓抬起手,对准了空中那个正在迅速崩溃的“死”字。
“现在,把它还给你。”
他五指猛地一握!
轰——!
空中那个残存的“死”字,再也维持不住形态,轰然爆开!
但它没有消散,而是在林霄的意志下,被强行揉捏成一柄由最纯粹的寂灭法则构成的黑色长矛,调转矛头,以比来时快了十倍的速度,朝着崔珏的胸口,暴射而去!
这一击,快得连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崔珏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都被那股寂灭法则死死锁定,避无可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由他自己力量构成的长矛,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那柄黑色长矛,便已洞穿了他身前的护体阴气,狠狠地刺向他的心口。
然而,就在矛尖即将触及他官袍的瞬间。
崔珏的身上,猛地爆起一团更加浓郁的黑光,他手中的那本纯黑色册子,自动护主,挡在了他的身前。
铛——!
一声沉闷如古钟撞响的声音,回荡在地牢之中。
黑色长矛,与那本漆黑的册子,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呈环形扩散开来。
崔珏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十几丈,重重地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张口便喷出了一口黑色的阴血。
他手中的那本黑色册子,光芒也暗淡了许多。
林霄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
刚才那一连串的道解与反击,对他自身的消耗,同样巨大。
崔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阴血,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狰狞与怨毒。
“好很好!”他死死地盯着林霄,声音嘶哑,“是我小看你了!能将本官逼到这个地步,你足以自傲了!”
他缓缓举起那本暗淡的生死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既然一道‘死’字杀不了你,那本官,就将这整座地牢的怨念,都赐予你!”
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阴血,喷在了生死簿之上。
嗡——!
整座地牢,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四面八方,无数的牢房之中,传来了更加凄厉,更加疯狂的嚎叫。一道道浓郁如墨的怨气,从地底,从墙缝,从每一个角落疯狂涌出,汇入那本生死簿中。
崔珏的气息,在这一刻,开始疯狂暴涨!
林霄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知道,对方这是要拼命了。
而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我来,帮你。”
林霄一怔,猛地回头。
只见苏凝不知何时,已经挣开了那些断裂的铁链,正靠着冰冷的祭坛,艰难地盘膝坐起。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却重新燃起了一抹熟悉的,不屈的光。
她的双手,正在飞快地结着一个林霄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又古朴的印诀。
随着她印诀的成形,一点微弱的,却充满了无限生机的绿光,在她的指尖,缓缓亮起。
那绿光之中,仿佛蕴含着整片凡界大地的,呼吸与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