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文先生的来访,如同秋日里一阵带着远方讯息的风,吹皱了永恒之春宫平静的湖面,留下了关于责任、抉择与未来的涟漪。但生活的主旋律,依旧在季节的更迭中,平稳地向前流淌。
艾瑟潘德拉的秋天色彩日渐浓郁,金红与赭黄取代了夏日的葱茏。花园里,“宁辉”花田成了最恒久的亮色,而其他耐寒的秋菊、地锦等植物,则在精心照料下展现出别样的风姿。空气变得干爽清冽,早晚的寒意愈发明显,提醒着人们寒冬将至。
星尘的“小医生”实习,在白芷医疗官严谨而渐进的规划下,进入了一个新的、也更具有挑战性的阶段。在巩固了基础的精神安抚技巧,并对“医者伦理与边界”有了初步认识后,白芷开始引导星尘接触一些更“具体”的案例——当然,都是经过严格筛选、风险极低、且旨在培养观察力和分析能力的。
比如,不再仅仅是感知“疲惫”或“焦虑”这种笼统的情绪,而是尝试分辨不同原因引起的相似症状:因高强度工作导致的精神耗竭,与因思念亲人引起的情绪低落,在精神场波动上有何细微差别?长期慢性疼痛带来的精神紧绷,与突如其来的惊吓导致的应激反应,表现又有什么不同?
这对星尘的感知精度和分析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不再满足于简单地送出“安宁”波动,而是开始学着像真正的诊断者一样,先“望闻问切”(白芷教的人类古医学术语,星尘觉得很有趣),再思考“病因”,最后才决定如何“干预”。
“殿下,您看这位叔叔,”白芷指着一个模拟病例的全息影像,“他主诉是‘注意力难以集中,易怒’。根据他的职业(长途货运驾驶员)和近期日程(连续执行了三次超过标准时限的远程航行),您认为,可能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星尘盯着影像数据,努力回忆白芷教过的知识:“长期在狭小空间,面对单调的星空,容易精神疲劳……还有,可能睡眠不规律,吃饭也不定时?”
“很好,这些都是可能因素。”白芷点头,“那么,如果只是普通的疲劳,和因为长期孤独、缺乏社交支持导致的情绪问题,在精神场表现上,我们假设能感知到的话,可能会有什么侧重点的不同?”
星尘皱着小眉头,努力想象:“疲劳……可能是整个精神场都‘灰蒙蒙’的,没有力气?孤独……可能是在某些特定的地方,比如代表‘心’(白芷用的一种比喻位置)的地方,感觉特别‘空’或者‘冷’?”
白芷眼中露出赞许:“不错的直觉,殿下。虽然实际区分要复杂得多,但您抓住了关键:不同的‘病因’,会在精神场的不同‘区域’或‘层面’留下不同的‘印记’。我们治疗者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准确地找到这些‘印记’,理解它们,然后才能提供最有效的帮助。”
星尘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寻找印记”这个说法很酷,像在玩侦探游戏。
然而,这种“侦探游戏”玩多了,也开始给星尘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烦恼”。
烦恼一:无处不在的“诊断”冲动
随着感知能力的提升,星尘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关闭”那种对他人精神场状态的敏感度。尤其是在放松或不经意的状态下,周围人的情绪“颜色”和“重量”会不由自主地流入他的感知。
和蓝甲玩模拟对战,他能感觉到蓝甲输掉时那一瞬间的“不甘”和“憋屈”,赢的时候则是“得意”和“兴奋”;
听莉莉讲她新学的童话,他能感受到她讲述到精彩处的“雀跃”和分享时的“快乐”;
甚至看着花园里悠闲晒太阳的毛球,他都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满足”和“慵懒”的波动。
这本身没什么,但麻烦在于,一旦感觉到“负面”或“不舒服”的波动,星尘那经过训练的“小医生”本能就会蠢蠢欲动,想要做点什么去“安抚”或“改善”。他知道这不对,白芷阿姨反复强调过“不能未经允许、没有边界地介入他人精神领域”,但那种冲动有时很难克制。
有一次,他无意中感知到一位侍从小姐姐身上传来一丝很淡的“忧虑”和“伤心”。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跑过去仰着头问:“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呀?需要帮忙吗?”
侍从小姐姐吓了一跳,赶紧调整情绪,恭敬地回答:“劳殿下挂心,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私事,已经处理好了。” 但眼神中还是有些慌乱。
事后白芷知道了,严肃地批评了星尘:“殿下,您的好意是珍贵的。但随意点破他人的情绪,尤其是下属的情绪,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压力和困扰。每个人都有处理自己情绪的权利和方式,除非对方明确求助,或者情况危及安全,否则我们不应主动介入。这叫‘尊重隐私’和‘保持职业距离’。”
星尘这才明白,自己的能力不仅是工具,也可能成为负担——对他人,也是对自己。他必须学会控制这种“诊断冲动”,只在合适的场合、对合适的对象使用。
烦恼二:对自身状态的“过度关注”
在努力学习分析他人状态的同时,星尘也开始不自觉地用同样的“标准”来审视自己。今天训练累了,他会想:“嗯,这是‘身体疲劳导致的精神力输出不稳定’。” 和爸爸妈妈相处特别开心,他会分析:“这是‘正向情感共鸣带来的精神场活跃与和谐’。” 甚至偶尔有点小脾气,他也会试图给自己“诊断”:“这是‘需求未被满足引发的短暂情绪波动’。”
这种自我观察起初让他觉得有趣,仿佛对自己有了更深的了解。但时间长了,尤其是在他情绪确实有些低落或烦躁的时候,这种“自我诊断”反而会加重他的困扰。
比如,某天他因为一个复杂的战术推演总是失败而有些气馁。按照白芷教的,他感知到自己精神场有些“黯淡”和“滞涩”。他知道这是“挫败感”和“焦虑”的表现,理论上应该尝试自我疏导或寻求帮助。但他偏偏钻了牛角尖,试图“自己解决”,结果越想越烦躁,越烦躁越推演不好,形成了恶性循环。
最后还是诺克斯在检查他功课时,察觉到了异常。
“焦躁,无益。”诺克斯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精神力在自我消耗。”
星尘瘪着嘴,把自己的“诊断”和困扰说了出来。
诺克斯听完,沉默片刻,然后问:“白芷是否教过,医生如何对待自己的疾病?”
星尘想了想:“白芷阿姨说,医生对自己容易‘当局者迷’,需要更客观的同行帮助,或者至少,要懂得暂时放下‘医生’的角色,允许自己只是‘病人’。”
“同理。”诺克斯道,“你学习能力,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与帮助。而非用其束缚自己。适当时刻,需放下‘观察者’身份,允许自己单纯地‘感受’与‘经历’。挫败,便感受挫败;烦躁,便承认烦躁。接纳,而后超越。过度自省,反成枷锁。”
这番话对星尘来说有点深奥,但他大概明白了意思:不要老是拿着“尺子”量自己,有时候,放松下来,承认自己就是会不开心、会失败,反而更容易过去。
烦恼三:关于“无能为力”的初体验
最让星尘感到无力的,是关于枯萎星域的消息。虽然诺克斯和林暮很少在他面前详细讨论,但星尘从大人们偶尔凝重的神色、伊恩叔叔更频繁的汇报,以及卡尔文叔叔那次来访的余韵中,隐隐约约知道,那个“宇宙生病”的地方,情况可能不太好。
他问过白芷,像他这样的“安抚”能力,能不能帮到枯萎星域那些生病的人。
白芷很诚实地告诉他:“殿下,您的能力非常特殊,充满了生机与安宁的力量,在理论上,对抵抗或净化那种‘精神污染’或许有潜在益处。但是,您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就像一小杯清水,无法浇灭一场森林大火。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环境极其危险,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个答案让星尘既有点失落,又有点不甘。他觉得自己在进步,能帮到身边的人了,但面对真正的大麻烦,还是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他这个年纪很少体验到的。
他把这种烦恼告诉了爸爸妈妈。
林暮心疼地抱住他:“星星,你知道吗?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代人能立刻解决的。就像建一座超级大的房子,需要很多人,花很多时间,一砖一瓦地去盖。爸爸他们现在做的‘萌芽’计划,就是在打地基,在准备材料。你现在的学习和成长,也是在为未来准备属于你的‘砖瓦’和‘力气’。不要着急,只要你一直在努力,在变得更好,未来就一定有你贡献力量的时候。”
诺克斯则用更直接的方式:“力量源于积累与时机。你现在认为的‘弱小’,是未来的‘基石’。专注当下,夯实基础。当时机到来,力量自会显现。”
爸爸的话总是简短有力。星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烦恼自己帮不上远方的忙,而是好好学习,好好训练,让自己快点变强,这样以后才能真的帮上忙。
季节在更迭,孩子在成长。烦恼,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星尘在“小医生”的道路上遇到的这些新问题,让他开始真正理解这份能力背后的重量与边界。他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好玩的“游戏”或“帮助别人的工具”,更开始意识到其中蕴含的责任、伦理和需要不断学习的智慧。
窗外的秋意越来越深,风卷起金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永恒之春宫里,“宁辉”的光芒在渐长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恒定,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个正在学习面对复杂世界的小小皇子,和他那颗既充满善意、又初尝烦恼的、努力成长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