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是活不了的。”
九烨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转述某个话本里无关紧要的桥段。
“可祸害,总是命硬。”
他那时腰腹之下已尽数被血海蚀空,一身本就逊于三位兄姐的神力也被蚕食得七七八八。
残躯支离,如同一条被生生拦腰折断、却还顽强喘息着的鱼。
许是那三位神明在最后时刻存了私心,将仅存的神力尽数渡给了他;许是混元玉的力量远超想象。
即便成了那副模样,他的肉身竟仍顽强地活着。
而活着,有时候远比死亡更残酷。
他没有腿,连挪动一寸都成奢望。他失了所有修为,比人间最孱弱的孩童还要不堪一击。
脆弱到——
蚊蚋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腐烂的皮肉上吸血,鼠蚁能钻进裸露的骨缝里啃噬。他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些微小却无法忽视的刺痛。
鼻尖是自己血肉腐臭的气味。
难堪,狼狈,屈辱如蛆附骨。
前一日,他还是统御万灵、受尽敬畏的造物主,是众生仰视不可亵渎的神明。
转眼间,却成了在烂泥污秽里翻滚、连求死都做不到的废神。
九烨回忆这段过往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一句轻飘飘的结语:“万幸,最后被一只未开灵智、饿极了的白虎吞吃入腹,也算是个了结。”
堂堂古神,最终葬身虎腹。
说起这桩极尽屈辱的结局,九烨面上却不见多少波澜。尔玉一时竟有些佩服他的平静。
原以为,终于解脱。
可是,并没有。
肉身虽散,但混元玉保住了他神魂不散,只要遇到合适的肉身,不论人,妖,神,魔,他都能依存其上。
神魂初始残缺,却也强横。
虽比不上离魂兽对魂魄的掌控,可凡被他所占的肉身,只要他想,都能短暂的压制主魂。
而所占肉身的消亡,并不影响他神魂的存亡。
从此,九烨会永远永远的活着。
尔玉眉间微动,为苍玄,瑶姬他们的深谋远虑而动容。
这是巧合吗?尔玉觉着不是。
那么多的神武,为何偏偏给了他混元玉?
不是为了叫他造物,而是,保命。
九烨,是天底下顶顶幸运和倒霉之人。
世上几乎通天彻地三位神明,在他降世的那一刻便为筹谋百年。
为他保驾护航,
为他和天道斗争,赌上一切。
他们死的那一刻都在为他筹谋,他们本不该那么早死,凭他们的聪慧怎么可能不知天道的打算。
坦然赴死,多半也是为了替九烨造魔灭世担责。
当他们死去,九烨脱去神躯的那一刻,他非人非妖非神非魔,不在四族之列,唯有一缕神魂,那……即便天道都不能左右他的生死。
九烨,做到了真正的,不死不灭!
尔玉大为不解:“你……都做到了几乎只有天道才能独享的不死不灭,为什么……”
方才那么多苦难,九烨都风轻云淡,可尔玉这话,却像是触及了他的真正痛点。
他的眉眼一瞬间浮现出近乎扭曲的阴鸷,声音也不复惯常的温润,显出几分冷厉。
“不死不灭?天道独享?你怎知,这不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惩罚?”
他起初也如尔玉一般以为。
甚至天真的以为,天道当真放过了他。
直到他一次又一次穿入不同的躯壳,一次又一次体验千奇百怪、却无一不痛苦的死法——溺毙、焚烧、凌迟、毒噬……
他才恍然惊觉。
没有侥幸!
天道的恶趣味,才刚刚开始。
那些能承载他神魂的肉身,命格皆被烙上极凶、极恶、极惨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