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具躯壳的人生,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苦难戏码,而他就是那个被迫入戏、一遍遍品尝痛楚的傀儡。
不拘男女,不忌老幼,世间之苦他都一一尝过。
他曾附身于战场上被遗弃的伤兵,拖着腐烂的残肢在尸堆间挣扎,眼睁睁看着蛆虫从自己溃烂的皮肉里钻出钻入,最终在恶臭与剧痛中意识溃散;
也曾沦为邪修手中试药的“人牲”,每日受尽剥皮拆骨之苦,求死不能,生生熬了十年酷刑;
更有一次,甫一睁眼便觉冰水灌入口鼻,视线里是晃动的水面与按住自己头颅的粗粝手掌——
他成了个被歹徒拖入河中活活溺毙的弱女子。
每一次死亡,神魂便从支离破碎的躯壳中剥离,浑浑噩噩飘荡于天地之间,被动等待着下一个“合适”的容器降临。
“我就这样短暂地附身,而后死亡,再‘活’过来。”
九烨语气平淡得像在数算晨昏。
“周而复始,穿梭于那些注定早夭的肉身之中。不知轮回了多少回,我才终于摸清了门道——那些被我寄居的躯体,原不该那般轻易横死。真正克死他们的,是我这背负着诅咒的神魂,在凡胎肉身上停留过久的缘故。”
“知晓了这一点,加之原本残缺的神魂也渐渐温养复原,我终于得了些许自由,不必再困于这无休止的死亡轮回。”
他眯起眼,似在回忆,“那期间,我遇到了许多……有趣的肉身。”
有备受家族冷落的庸才,有身患绝症挣扎求生的女孩,有同样被命运戏弄心生绝望者…………
谈及此,九烨眯着眼若有所思:“很多很多。那时我才发现啊,也许毁灭对于他们而言也是种解脱。”
他喟叹一声,话锋却忽而一转:“而在此之前,我终于发现了一副堪称完美的身躯。”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像鉴赏家遇见稀世奇珍。
“那是个孩子,半神半魔之躯——连我当时也觉诧异,世间竟还有残存流转的魔族血脉。他天赋异禀,根骨绝佳,棘手之处也在于这,这个孩子很厉害……我竟无法完全压制他的魂魄。”
“这孩子命格极好。父母恩爱,家境殷实,更巧的是,那对夫妻竟与岐山谢氏有些渊源,我自然想去瞧瞧的……”
九烨微微一笑,语气理所应当,“可父母俱在,安居乐业,这样一个孩子,如何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岐山呢?”
听到这儿,谢无迟的拳头已攥得骨节发白,手背青筋虬结。薄唇抿成一道僵直的线,体内那股被蛊虫催生的暴戾之气又开始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直到。
一双柔软却坚定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的拳。
站在身旁的尔玉横眉冷目,直视九烨:“于是你杀了他们?”
“不。”
九烨笑着摆手,神态轻松得像在谈论修剪花枝,“那对夫妻虽是散修,修为却不俗。想要一举拿下,谈何容易?”
尔玉记起了曾经听说过的容钦的身世——
父母双亲,皆被仇家所杀。
难道……
“能杀他们的,自然是最不设防之人。”
九烨的声音温柔依旧,吐出的字句却淬着剧毒。
“自然是他们最爱惜的孩子,容钦。”
那温润如玉的笑靥,在此刻的尔玉眼中,已与最癫狂的恶魔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