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细细想来,纵然惊世骇俗,但是似乎真的可行。
百炼又继续道:“我之前不说,是因为此法所需灵力实在浩瀚,需持续不断,且对主持阵法核心者损耗极大,甚至有灵力枯竭之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是谢神主在此,以其通天修为或可扛下大半压力,可如今……”
这也就罢了,这几位加起来也并不是不可以。
可一想到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条件,百炼的脸皱起来,“这法子也不是一人能完成的,我之前便算过,这法子还需要岛上所有还能运转灵力的人,同心协力,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特定的阵眼节点,这才能托着浮空岛往上飞。人心稍有不齐,力量稍有参差,则前功尽弃!”
届时,连这唯一可以栖身的浮空岛都将不存!
是蜷缩在即将破碎的龟壳里,被动等待死亡或那虚无缥缈的奇迹降临,还是押上所有,包括这最后的立足之地,去搏一个九死一生?
室内一片死寂。
李不凡沉默片刻,率先开口,“谢神主不在,我来做主阵法之人。”
“算我一个。”凤夕年眼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俩怎么学起尔玉谢无迟他们了?做事都不带上我们,莫不是嫌弃我们了?我们几个也不差啊!”
“不就是灵力枯竭么?在石城我们都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阿弥陀佛。李掌门,凤族长,贫僧与几位道友,亦愿尽绵薄之力。”
略带着一些打趣意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几人扭头去看,来者还能是谁,都是身上挂彩同他们一道赶回来的祁支和梵迦几人。
“李大掌门,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寒了兄弟的心呐!”
应星勾着李不凡的脖颈,长吁短叹,眼看着又要从他们一起卖炊饼的光辉岁月开始细数。
不想被当众揭穿糗事的李不凡一把捂住他的嘴,连连点头,“你来!这种‘好事’,你必须来!你不来,我就是捆也得把你捆来!”
绝境之中,伙伴的并肩,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驱散寒意。
几人仅用了片刻,便在两条路中选定了。
李不凡深吸一口气,看向百炼真人,声音斩钉截铁:“通知全岛。愿意与我们同行此路、赌上一切去搏那‘补天’一线生机者,即刻起,可至千机门外登记姓名,领取阵眼方位。不愿者,绝不强迫。”
不过一天功夫,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惶惶不安的人群中炸开。
最初的难以置信之后,一种奇异的沉默蔓延开来。没有人再大声抱怨,也没有人再哭天抢地。绝望到了极致,反而逼出了一丝狠劲。
等死,还是拼命?
所有人都想活。
答案,在每个人被逼到悬崖边的心头,疯狂叫嚣。
一个断了条胳膊靠着墙壁喘息的中年修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横竖是个死,老子宁愿拼一把!这条胳膊就是被血毒腐掉的,左右不过再把我这条命带走!”
角落里,几个修为低微的小弟子虽然都怕的微微发抖,但当其中一人颤抖着伸出手时,另一只更冷的手立刻握了上来,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微薄的体温透过掌心传递,彼此眼中倒映着对方同样恐惧却不愿放弃的脸,那抹颤抖,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在家中小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开阔处。他浑浊的老眼望向天际那越来越浓的暗红,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搀扶他的后辈,缓缓道:
“去吧……去登记。我这把老骨头,这点微末修为,最后还能为后辈们拼上一把,值了……值了!”
更多的人,无论是名门大派的精英,还是散修游侠,甚至是那些修为浅薄平日只做些杂役的修士,都默默地走向千机门弟子匆匆划定的、遍布浮空岛各处的大小阵眼位置。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双双紧抿的唇,一双双紧握的拳,一双双望向绝境仍然带着生的希望的眼睛。
蝼蚁尚且贪生。
他们这些在天地剧变大能交锋中宛若尘埃般的小角色,这一次,不想再将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或虚无的奇迹。
他们要靠自己的手,哪怕是螳臂当车,也要为这“生”字,搏出一线可能!
浮空岛,从未如此寂静,又从未如此充满无声的力量。
千机门核心炼器室内,百炼真人立于最大的主阵眼处,脚下是那堆昆仑碎玉。
凤夕年,李不凡等修为最高者环绕四周,作为主要灵力输导与支撑。
百炼真人闭目凝神,最后一次在心中推演阵法轨迹。忽然,他猛地睁开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关键又极为要命的事情,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抬手重重一拍自己脑门,声音都变了调:
“坏了!老夫……老夫方才只顾推演阵法可行与灵力需求,却未曾细算,这些昆仑碎玉的数量,依阵图所需来看,恐怕……恐怕不够填补预估的天幕缺口啊!!”
“你……!”
凤夕年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得眼前发黑。这老家伙,怎么总是在这种千钧一发的要命关头掉链子!
“别慌。”
梵迦唇角带着笑,却不急不忙,“李施主和陆长老已经考虑到这点了。你们没发现么?昨晚开始,浮空岛上,人族少了许多。”
李青云的飞舟日行千里,加之陆拂保驾护航,披星戴月,应当能在日暮时分将那些采集到的昆仑玉全部送来。
凤夕年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眉头又蹙起,疑惑道:“可昆仑山乃上古禁地,非神主或得神主许可,寻常修士根本不得其门而入,更遑论采集神玉。”
梵迦想着之前通灵玉发来的信息,不由得喟叹一声,“阿弥陀佛,昆仑山的封印人尽皆知,可,谁又知道呢,这些封印,只阻我们这些修行之人。”
“阻修行之人,却不阻凡尘血肉,未曾引气入体的普通人。”李不凡喃喃接道,眼中闪过震动。
“正是。”梵迦颔首,“李施主与陆长老,召集的便是浮空岛上所有自愿前往身强体健的普通人,以及部分自愿散去修为,以凡躯探山的低阶修士。此事,陆长老以通灵玉符曾简要告知贫僧。”
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阴差阳错的简直不可思议。
昆仑禁制,在此三界倾覆的末日关头,竟以这种方式为绝境中的苍生,留下了一道生门。
而这生门,需要最普通最渺小的凡人,以血肉之躯,去开采,去传递。
三界芸芸众生,在这次危机关头,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