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撕裂……”
尔玉抬头望了望中煌山外的天,眼眸微弯。
“你不妨再瞧瞧呢?”
九烨按压着胸口,忍着剧痛,费力的抬眼瞧去。
看到变化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道原本不断扩张的狰狞裂口边缘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温润纯净的修补白光?!
那白光并不宏伟,与那深渊裂口比起来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它牢牢地贴合在裂口边缘,不仅止住了扩张,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将裂口弥合!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
尔玉轻轻咳嗽了两声,唇角带上了一丝笑意。眼前这个局面,她并未十足把握,原本也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同源之玉,一者主“生续”,一者主“定固”。
九烨以混元玉强行续命夺造化,搅乱法则,这是他造下的因,因果循环,而其偿还的果,便是出自同源的昆仑玉。
谢无迟在知道她手里有昆仑玉时也是一惊,而后便对她说了昆仑山的封印秘密。
此刻,看着九烨眼中那近乎崩溃的惊怒,又看向天际那抹虽小却真实存在的纯白,尔玉知道,他们赌对了。
九烨目光死死盯住她,“我错了,错了,好一个永生花,好一个弱不禁风的永生花。我居然,算漏了你这么一个变数!!”
“不,”尔玉失望的摇头,“我不是那个关键。”
“你没算准的是百炼真人真的从古籍里找到了模糊的线索,陆拂他们真的带回了够用的玉料,浮空岛上的大家真的愿意拼上一切去相信这个渺茫的可能,并且……真的做到了。”
她每说一句,九烨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视为蝼蚁、随意摆布的棋子,此刻,联手掀翻了他的棋盘!
突兀的。
“哈哈哈哈……”
九烨捂着那空荡剧痛的胸口,几乎笑断了气,笑声嘶哑癫狂,在寂寥的生泽之地回荡,分外凄厉。
他笑得前仰后合,似乎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二人看着他这近乎疯癫的模样,面上俱浮现出了凝重之色。
谢无迟不动声色的前移了半个身位,将尔玉大半拦在自己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九烨终于笑够了。
在两股玉石力量以及他亲手炼出来的血毒折磨下,他的状态已经越发不好。
暗红色的血从捂住胸口的指缝里源源不断的渗出来。
左右止不住,他索性不再徒劳按压,那只沾满污血的手垂下,彻底露出了胸口那可怖的空洞——
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光芒紊乱的光团,依稀可见两块玉质的轮廓在其中痛苦地碰撞。
“这群该死的蛀虫……” 他喘息着,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困惑 ,“怎么就这么……难杀呢?”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不见一丝一毫的悔意,满满的都是“蝼蚁竟敢反抗”的恨。
“万年了,你还没想明白么?”
尔玉心头也不知道是何滋味,“自被赋予生命那一刻起,每一个个体,都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他们有喜怒哀乐,有爱恨痴缠,有想要守护的微末温暖,也有拼死一搏的孤勇。这生之权柄,从来就不该被任何存在彻底握于掌中。”
她理解他,甚至有些可怜他,“你现在恨的,不过是你从来不放在眼里的蝼蚁,也有撼天之力。”
她不是那个最主要的关键,苍生才是。
这才他算尽一切都算漏的一点。
生灵,从来不是可以凭一己喜恶就随意捏造把玩的器物。
喜爱时便点化灵智,厌倦时便弃如敝履,构成威胁时便碾作尘泥。
而九烨从始至终,都没接受这个事实。
三位古神将他保护的太好了,他没有肩负造物苍生的使命,没有博爱宽广的胸怀。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砥砺,未曾领略过众生百态中的辉光。
万年诅咒惩罚,非但没有磨去他天生的傲慢,反而将这份仇恨和偏执豢养得更加根深蒂固,扭曲膨胀。
他眼中只剩下偏执与覆灭苍生的执念。
从某种意义上看,即便过了万载,即便他拥有了近乎天道的伟力与心机,内里深处他依旧是那个被兄长姐姐们溺爱着未曾真正长大,任性妄为到觉得天地都是自己玩物的顽劣孩童。
仇恨、偏执、愚昧、被宠坏的傲慢……这些或许能描摹他走向深渊的轨迹,却绝不能成为他肆意荼毒亿万生灵的理由!
错了,便是错了。
行差踏错,酿成无边杀孽,便该为这罪愆,付出应有的代价!
尔玉想起了之前秘境里对苍玄发过的誓言。
无论何时何地何境遇,她都要力保九烨一命!
想到这儿,她忽然从谢无迟身后走出,朝着九烨走近。
待到只有三步之遥,尔玉蹲下身来,认真的瞧着面目狰狞的他,轻声开口:
“师兄,你知错了么?”
“错?”
九烨唇角溢出鲜血,极为不甘的冷笑。
“因,我种了;果,我受了。我有什么不对?”
尔玉眸子微动,心下叹息。
一个觉得自己毫无过错的极恶之人,才是最麻烦的。
在谢无迟严阵以待的架势里,她伸出手,缓缓的点在了他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她所有的动作九烨都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直至离开前,尔玉最后仅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
“师兄,好自为之。”
她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是谢无迟手中那柄裁决之剑该去完成的事情。
不愧是身负天道眷顾,他的恢复能力属实有些不可思议。
方才还是那副几乎奄奄一息的模样,过了短暂片刻,竟然还能再凝出一把光剑。
这一次,再无转圜,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