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切和盘托出后，舒晨先是感到一阵近乎虚脱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很久很久、已经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巨石被撬开，她终于重获新生。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喘息太久，这歇斯底里的坦白之后却也带来了另一种尖锐的痛楚——那是一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
她几乎是自虐般地准备好了迎接肖明函的怒火。隐瞒过往，心存芥蒂，一边汲取着他的温暖，一边在心底筑起防备的高墙……如今，又因为自己的愚蠢，害他几乎失去一切。
她有什么资格求得原谅？任凭肖明函再爱她，内心再宽厚，面对这样无情的隐瞒与变相的“背叛”，也绝无可能轻易释怀吧。
她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她害怕在那双总是盛满对她的专注与柔情的眼眸里，看到彻骨的失望和……恨意。
那会比任何愤怒的斥责或怒骂更让她万箭穿心。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悲观的预设和铺天盖地的愧疚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肖明函的异样。
他没有爆发，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而，他的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怪异地颤抖起来。那并非因为愤怒而产生的战栗，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接近生理本能失控的抖动。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攥紧，指节泛出惨白，却依旧止不住那细微而高频的震颤。他几乎要坐不稳了，整个人的重心都在摇晃。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感到窒息般的憋闷。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畔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夹杂着遥远记忆里冰层碎裂的刺响、母亲凄厉的哭喊、以及汽车飞速驶过般聒耳的嗡嗡声……
他又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那深埋的、他一直竭力避免直视的废墟，即将冲破所有理智的堤防，将他彻底吞噬。
不行。不能在这里。不能在……她面前。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倏地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快得有些踉跄，他立刻转身背对着她，才能遮掩住自己此刻濒临崩溃的狼狈。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紧绷和怪异，“你回去吧。”
舒晨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他的背影。
她预想了千百种他可能的反应：暴怒的责问，冰冷的讥讽，痛心疾首的失望……却唯独没有想过，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决绝地直接赶她离开。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或忏悔的机会，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直视他表情的余地。
这句话，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痛骂，更让她心痛如绞。它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希冀。
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她看着他僵直的、仿佛瞬间疏离了千山万水的背影，慢慢地，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般站了起来。
“明函……”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限卑微，“对不起……”
肖明函听着身后传来那饱含痛楚和愧疚的道歉，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甚至尝到了隐约的铁锈味。好半天，他才又从牙缝里挤出比之前更加冷硬、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
“我说了，你回去吧。”
他说完，不再有丝毫停留，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决绝地，快步走向那间宁静的小屋，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那沉重的关门声，像最终判决，狠狠砸在舒晨的心上，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舒晨的眼泪瞬间决堤。她追至门边，徒劳地拍打着门板，固执地重复着：“明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一开始就该跟你说的……都是我的错……”
屋内，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被狠狠推倒或撞翻的声音。
舒晨的心脏猛地一缩，恐惧攥紧了她的呼吸。她害怕他在极致愤怒的情绪下伤害到自己，于是更加用力地拍门，声音带着哭腔的尖利：“明函！你别这样！求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让我进去！”
屋子里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慌。
舒晨不肯放弃，用力去推门，门显然从里面锁住了，纹丝不动。她只能继续拼命拍打着门板，一声声呼喊他的名字，每一句都浸满了绝望。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湖边三人的注意。魏卓远和晏子停下交谈，疑惑地望过来。而李理，在听到那不同寻常的关门巨响和舒晨带着哭腔的喊声时，脸色骤然一变。她顾不上跟魏卓远他们讶异的目光，立刻转身，飞快地朝小屋这边跑来。
“舒小姐！”李理赶到门边，一把抓住了还在拼命拍门的舒晨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弄痛舒晨。她脸上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严厉的紧迫感，“别敲了！”
舒晨脸上泪痕交错，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愕然又受伤地看向李理。
李理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激烈，于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要不，你今天先回去吧，等明函情绪稳定下来，你再来看他？”
这时，晏子和魏卓远也跑了过来。晏子看到李理对舒晨略显强硬的姿态，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舒晨身前，不满地质问：“你什么意思啊？凭什么赶人走？人家夫妻俩的事，轮得到你插手吗？”
李理眉头紧蹙，她的目光越过晏子，直接落在失魂落魄的舒晨脸上，语气急促而低沉：“舒小姐，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但你现在必须离开，至少暂时离开。你不能再刺激他了！明函他……”
她的话音未落，屋内猛地传来肖明函一声近乎嘶吼的咆哮，那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濒临破碎的狂躁与痛苦：
“李理！让他们走！现在！我不想看到他们！我不想看到任何人！”
舒晨彻底呆住了，脸上血色尽褪，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肖明函如此失控。在她的记忆里，即使面对再大的风浪、再棘手的事情，他也总是冷静自持，从未如此……近乎崩溃地大吼大叫。
尤其是，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待过她。记忆里，他对她说话时，嗓音总是下意识地放低、放柔，带着无尽的耐心与包容。就连上次，因为她的一意孤行，他们失去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他的眼中明明盛满了深重的绝望和痛楚，他也只是将所有的情绪压抑在沉默里，不曾对她高声说过一句话。
可此刻，那门后传来的声音，粗暴、绝望，充满了想要隔绝一切的痛苦。
李理听到肖明函的吼声，脸色更加难看。她不再多言，转而用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半扶半推地将茫然而顺从的舒晨带离小屋，同时对魏卓远使了个眼色。
“魏先生，麻烦你，先送舒小姐和她的朋友离开。”李理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知晓内情者的沉重与急迫，“这边……交给我。他现在需要绝对安静。”
魏卓远虽然不明就里，但他知道李理作为明函的医生必然有她的道理，也从未见过好友如此模样，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点点头，看向舒晨和晏子：“舒晨，晏小姐，我们先走。让明函……冷静一下。”
晏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舒晨面如死灰、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扇沉寂得可怕的门扉，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紧紧搂住了好友颤抖的肩膀。
舒晨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喊。她只是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间将她最爱的人隔绝在内的小屋，泪水无声地滑落，里面盛满了无尽的悔恨、担忧，以及一种坠入深渊般的冰冷预感。
她终于还是，把他推到了连她都无法触及的、遥远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