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宁静的湖畔,重新投入盘山公路的怀抱。车窗外的风景美不胜收,午后阳光穿透茂密的树叶,洒下跳跃的光斑。远处山峦叠翠,云雾袅袅,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幽静画卷。
然而,这盎然生机与静谧美好,却半分也入不了舒晨的眼。
她只是麻木地靠着车窗,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剪影,瞳孔里映不出任何鲜活的色彩。
来时的忐忑、焦急、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全化作了更为沉重、更为冰冷的绝望,淤积在胸口,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本以为找到明函,将自己隐瞒的事情和盘托出,虔诚地忏悔,哪怕迎来的是他的怒火、他的鄙弃,至少自己心上背负的那座大山能被移开,至少能获得片刻心灵上的喘息。
她甚至卑劣地预设过,以明函对她的爱和包容,或许……或许在她坦诚之后,他仍然会像过去一样,无限地包容。
可她万万没想到,明函的反应会如此剧烈。那不仅仅是被欺骗、被隐瞒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彻底击垮的崩塌。他最后那声嘶吼里的痛苦与狂躁,是她从未见识过的,陌生得让她心胆俱裂。
这一次,她将他伤得太深了。那伤口不仅在于她一直以来的隐瞒,更在于她亲手将他对她的爱,对她的信任,对她真心的托付砸得粉碎。
不知道明函现在怎么样了?
冷静一些了吗?
李理在他身边,应该……会照顾好他吧?
如果可以,舒晨真想不顾一切地留在那里,守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哪怕只是隔着门板感受他的存在。
可她无比清楚地知道,明函现下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她的出现,本身就成了刺激他的源头。
驾驶座上,魏卓远紧握着方向盘,眉头深锁。他的余光透过车内后视镜,担忧地看着后座仿佛失去灵魂的舒晨。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知道,为了寻找明函,她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方才在湖边那番耗尽所有心力的对话,更是抽干了她最后一丝精气神,此刻的她,看起来比来时更加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魏卓远此刻的心揪得很紧。他担心的不止是舒晨,更是小屋里的挚友。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比谁都清楚明函内心深处那片不曾愈合的废墟。
自从十二岁那年寒冬,父母和妹妹相继在意外中惨烈离世,明函的心理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肖爷爷在世时,一直暗中聘请顶尖的心理专家为他进行长期干预和治疗。
这些年,明函在人前表现得越来越强大、冷硬、无懈可击,连魏卓远都一度以为,在时间和专业治疗的帮助下,那些旧日的创伤已经结痂、淡化。
可今天看到明函那瞬间失控的反应,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痛苦咆哮,让魏卓远骤然醒悟——那小子根本没有痊愈。
他只是把所有的伤口、所有的崩溃,都深深地、完美地隐藏了起来,藏得那么深,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可能也包括他自己。
他把舒晨当成自己破败世界里的一束光。因为舒晨,他又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温情,于是,他将原本崩坏的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了她。可是这毫无保留的托付,换来的却是长久以来的不信任和防备……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晏子紧紧握着舒晨冰凉的手,给予无言的支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车子终于驶回那栋曾经盛满甜蜜的小院。魏卓远停稳车,转头看向舒晨,语气尽可能放得平和:“舒晨,到家了。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
舒晨像是没听见,依旧怔怔地望着虚空。晏子叹了口气,轻声对魏卓远道了谢,然后小心地搀扶舒晨下车。
魏卓远不放心,又下车跟到小院门口,郑重地对晏子叮嘱:“晏小姐,麻烦你好好照顾她。让她吃点东西,最好能睡一会儿。她现在这状态……我很担心。”
晏子用力点头:“我会的,放心吧。”
看着晏子扶着舒晨慢慢走进小院,魏卓远才忧心忡忡地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李理的电话。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通,背景音异常安静。
“李医生,”魏卓远声音低沉急切,“明函他怎么样了?”
……
小院的花厅里,舒晨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任由晏子将她搀扶到沙发上坐下。她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的一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肖明函喝完咖啡时随手放置杯子的印记。美好的回忆和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彻彻底底。
如果不是她最初的隐瞒;如果不是她一次次地不信任和防备;如果不是她愚蠢地落入别人的圈套,最终成为刺向他的刀……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明函怎么会陷入如此境地?
都是她的错。
晏子看着好友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疼不已。她坐到舒晨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劝慰:“晨晨,你别这样。肖总他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需要时间消化。他会想通的,你们经历了那么多,感情不是假的。你现在这样责怪自己,也没有用啊。”
舒晨毫无反应,仿佛这些话根本无法穿透她厚厚的自责屏障。
晏子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在橱柜里翻出几包饼干,递到舒晨面前:“晨晨,你从昨天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吃,喝点水,吃点饼干垫垫肚子,我去给你熬点粥,好吗?”
舒晨机械地摇了摇头,嘴唇紧抿。
晏子看着她苍白得吓人的脸,知道再这样下去,人迟早要垮掉。她狠了狠心,知道不能再一味温和地安慰,必须说点能刺痛她、唤醒她的话。可能会伤到她,但总好过看着她彻底沉沦。
“晨晨!”晏子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严厉,“你看看你自己!你这样不吃不喝,折磨自己,有什么用?你以为肖总看到了,他就会好受吗?他就会原谅你吗?他只会更难受、更自责!你难道还想让他再为你担心吗?”
舒晨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晏子见有效,继续加大力度,几乎是喊了出来:“你这样自暴自弃,除了把自己搞垮,于事无补!肖总现在情绪不稳定,公司那边还乱成一锅粥,一堆人等着看他笑话,落井下石!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颓废,是打起精神来!就算不能立刻求得他的原谅,至少先想办法找到证据,洗清你身上的嫌疑!这才是真正能帮到他的事!”
“洗清嫌疑……”舒晨终于有了反应,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晏子,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的痛苦,“证据……我上哪里去找证据?我现在被停职了,连公司的大门都进不去,我能做什么?”
见她终于肯说话,晏子松了一口气,立刻抓住机会,语气坚定地说:“公司进不去,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那个伤者的家属,她不可能对自己账户里凭空多出来一笔钱毫不知情吧?这本身就是突破口!我们可以去找她!至于公司……监控记录,系统使用时间,总会有痕迹。你进不去公司,还有我啊!”
晏子挺直脊背,眼中闪着义愤和决心:“这件事交给我去想办法,我就不信,那个背后搞鬼的人能做得天衣无缝!”
舒晨怔怔地看着晏子,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看着她为自己筹划时发红的脸颊。灰暗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拨开了一个口子,虽然无法立刻驱散厚重的愁云,却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啊,她不能就这样倒下。
明函还在痛苦中挣扎。
集团还在风雨飘摇。
陷害她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自责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算前路再难,就算明函此刻不愿见她,她至少……至少要做些什么,去弥补,去纠正,去尝试抓住那一线可能帮到他的机会。
她眼底那近乎熄灭的光芒,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来,虽然微弱,却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漆黑。
终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对晏子点了点头。
“对,晏子,你说的不错,我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