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堡的海军监狱是建在港口边的一座石头堡垒，据说连老鼠想逃出去都得提前一个月打报告。但今天，这座堡垒里关押的不是普通罪犯，而是一个身份特殊的俘虏：西班牙船长迭戈·莫雷诺——或者说，自称是“迭戈·莫雷诺”的人。
审讯室里，赫德拉姆和这个西班牙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支羽毛笔、几张羊皮纸，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喝点吧，”赫德拉姆用西班牙语说，“这里的咖啡不如马德里的，但至少能提神。”
迭戈看了一眼咖啡，没有动：“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但我先说清楚：我是私掠船长，有许可证，只是在执行任务时……偏离了授权范围。”
“许可证呢？”赫德拉姆问。
“丢了。在战斗中。”
“真巧，”赫德拉姆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但我们从你的船里找到了这个。一份用密码写成的指令，还有解码本。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迭戈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那可能是船上某个人的私人信件。我对此一无所知。”
赫德拉姆没有反驳，而是换了个话题：“你的船员中有瑞典人，丹麦人，甚至还有波兰人。但军官都是西班牙人。而且，你们船上的火炮是塞维利亚铸造厂的最新款式，弹药是西班牙海军标准配给，连船上吃的饼干都印着马德里面包房的标记——虽然你们刮掉了。”
他顿了顿，盯着迭戈的眼睛：“告诉我，什么样的私掠船会装备正规军的武器，吃正规军的口粮，还有正规军的军官团？”
迭戈沉默。油灯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
“让我来告诉你吧，”赫德拉姆靠回椅背，“这不是私掠行动，这是国家行为。西班牙资助甚至直接组织了这支伪装舰队，目的不是抢劫财富，而是扰乱波罗的海贸易，削弱瑞典的海上力量。你们是西班牙的‘黑手套’——可以干脏活，但一旦暴露，就可以被抛弃。”
“你没有证据，”迭戈低声说。
“我不需要法庭证据，”赫德拉姆平静地说，“我只需要知道真相。而且，你以为西班牙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国家吗？英国、法国、荷兰……大家都在玩同样的游戏。只是这次，你们选错了目标。”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埃里克走进来，递给赫德拉姆一封信：“提督，斯德哥尔摩的回信。摄政王亲自写的。”
赫德拉姆拆开信阅读。信不长，但意思明确：摄政王古斯塔夫已经听说了情况，对赫德拉姆的行动表示“谨慎的支持”，但强调“必须避免与西班牙的直接冲突”。同时，摄政王授权赫德拉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瑞典利益”，但“不得公开指控西班牙政府”。
典型的政治语言：既要解决问题，又要避免麻烦。
赫德拉姆把信递给迭戈：“看看。连我们的摄政王都知道这是西班牙干的，但他选择不公开对抗。你知道为什么吗？”
迭戈快速浏览信件，表情复杂。
“因为这就是现代战争的方式，”赫德拉姆自问自答，“不再是两国军队在战场上正面交锋，而是阴影下的代理人冲突，经济战，情报战，心理战。西班牙不想与瑞典开战，因为那会牵扯太多资源，还可能引发其他国家的干预。所以你们来了，伪装成海盗，干着削弱我们的脏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港口的灯火：“但问题是，迭戈，你们暴露了。现在我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知道你们的目的。这意味着游戏规则变了。”
“你要怎么做？”迭戈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好奇。
“我要和你做个交易，”赫德拉姆转身，“你告诉我西班牙在这次行动中的全部计划：有多少艘船，基地在哪里，下一步目标是什么，还有……你们在瑞典内部有没有合作者。”
“然后呢？你放我走？”
“不，你会被作为战俘关押，但会受到符合身份的待遇。而且，我会写一份报告，说明你是在‘被迫’的情况下为西班牙服务的，可能……能避免死刑。”
迭戈笑了，那笑容苦涩：“你以为我怕死？我为西班牙服务了二十年，从加勒比海到地中海，再到这该死的冰海。死亡对我来说是迟早的事。”
“但你的家人呢？”赫德拉姆突然问，“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在塞维利亚？还是在马德里？”
迭戈的表情僵硬了。
“我们搜查了你的私人物品，”赫德拉姆继续说，“找到了一封信，来自一个叫玛利亚的女人，还有一张孩子的画像。男孩，大约五六岁，眼睛和你很像。”
长时间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晃。远处传来港口的钟声，午夜了。
“你想要什么？”迭戈最终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有信息。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给你的家人写一封信。我会想办法送出去——通过中立渠道。至少让她们知道你还活着。”
这是一个微小的仁慈，但对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的战俘来说，意义重大。
迭戈盯着赫德拉姆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的诚意。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要保证，不公开这些信息，不用于直接对抗西班牙政府。”
“我只用于保护瑞典，”赫德拉姆承诺，“而且，我可能还会用它来……和西班牙做另一笔交易。”
“交易？”
“让西班牙停止这种小动作，转而与我们合作。毕竟，瑞典和西班牙不是天然敌人。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特别是在对抗荷兰和英国方面。”
这个想法让迭戈惊讶：“你想和西班牙结盟？”
“不是结盟，是有限合作。瑞典提供波罗的海的资源和安全通道，西班牙提供资金和市场。各取所需。”
“你疯了，”迭戈摇头，“两国关系没那么简单。”
“但世界在变，”赫德拉姆坐回桌前，“旧的敌友界限正在模糊。而且，我个人认为，与其在阴影中互相捅刀子，不如在阳光下谈生意。”
他拿出羽毛笔和羊皮纸：“现在，让我们从头开始。这支伪装舰队，是谁策划的？西班牙海军大臣？还是国王本人？”
审讯持续到凌晨。迭戈提供了大量信息：舰队的规模（原来不止十五艘，还有另外十艘在但泽待命），基地位置（奥兰群岛中的一个隐蔽海湾），下一步计划（袭击斯德哥尔摩附近的造船厂），甚至在瑞典内部的一个合作者——一个在哥德堡经商的西班牙裔商人，负责提供情报和补给。
“有趣的是，”迭戈最后说，“这个计划最初不是针对瑞典的。目标是丹麦。但瑞典海军扩建得太快，引起了马德里的注意。所以他们调整了目标。”
“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行动？”
“因为‘无敌舰队’重建需要时间，”迭戈坦白，“在舰队准备好之前，西班牙需要确保没有新的海上强国崛起。瑞典、荷兰、英国……都是目标。”
赫德拉姆记录下所有信息，然后叫来埃里克：“把这个商人监控起来，但不要惊动他。我需要知道他接触了哪些人，传递了什么信息。”
“是，提督。”
埃里克离开后，赫德拉姆对迭戈说：“谢谢你提供的信息。现在，你可以给你的家人写信了。需要纸笔吗？”
迭戈点头。赫德拉姆给了他新的羊皮纸和笔，然后走出审讯室，给他私人空间。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哥德堡港开始苏醒：渔民出海，商船装卸，工人们走向船厂。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但赫德拉姆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是国与国之间看不见的战争。
埃里克走到他身边：“提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攻击他们的基地？”
“不，”赫德拉姆说，“那样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们需要更……有策略的应对。”
“什么策略？”
赫德拉姆沉思片刻：“首先，加强港口的防御，特别是造船厂。其次，派船监视但泽，看看那些待命的船什么时候出动。第三……”他顿了顿，“我要给西班牙写封信。”
“给西班牙？官方渠道？”
“不，非官方渠道。通过我们在里斯本的人，转交给西班牙驻葡萄牙大使。信的内容很简单：我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我们选择不公开对抗。不过，如果继续下去，我们会采取反击措施——不是针对西班牙本土，而是针对西班牙在波罗的海的利益。”
埃里克皱眉：“他们会听吗？”
“不知道。但至少，这会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傻子。而且，我还会在信中暗示合作的可能性：瑞典可以成为西班牙在波罗海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摄政王会同意吗？”
“他会犹豫，但最终会同意，”赫德拉姆说，“因为他知道，瑞典没有能力同时对抗丹麦、波兰和西班牙。我们需要减少敌人，增加朋友——即使是不太可靠的朋友。”
远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挑战也在眼前。
“提督，”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巡逻队报告，在哥得兰岛以东发现可疑船只，可能是海盗舰队的侦察船。”
“有多少？”
“三艘小型快船。他们在测量水文，绘制海图。”
赫德拉姆的眼神锐利起来：“他们准备对哥得兰岛动手了。通知舰队，一小时后出发。这次，我们要主动出击。”
“是！”
军官跑开后，埃里克问：“那我们刚抓的西班牙船长怎么办？”
“按战俘待遇关押，但给他好一点的牢房。还有，他写完信后，派人送去里斯本——通过中立商人，不要用官方渠道。”
“您真的相信他会老实？”
“我相信他对家人的爱，胜过对国家的忠诚，”赫德拉姆说，“而且，他现在知道我们有能力伤害他，也有能力保护他。聪明人会选择合作。”
他走回办公室，开始起草给西班牙的信。信写得很谨慎，措辞模糊但意思明确。写完后又写了一份给摄政王的报告，解释他的计划和理由。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波罗的海的广阔水域。这片海曾经只是瑞典的后院，现在却成了大国博弈的棋盘。
而他，作为一个瑞典海军提督，必须学会在这个棋盘上走棋。
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棋手。
“时代真的变了，”他喃喃自语，“不再是骑士决斗的时代了。现在是……棋手对弈的时代。”
但他不害怕。相反，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兴奋。
毕竟，下棋比决斗更需要智慧。
而赫德拉姆，从来不缺智慧。
窗外，港口的钟声再次响起。舰队集结的号角声传来。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战斗不只是在海面上。
还在阴影中，在谈判桌上，在国与国之间微妙的关系里。
这就是现代战争。
复杂，危险，但……有趣。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