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春天是个脾气古怪的客人：一会儿阳光明媚得让人想唱歌，一会儿又阴雨绵绵得让人想骂娘。但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好到连voc总部大楼前那些板着脸的卫兵，都忍不住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阳光。
“小姐，”范德维尔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英国代表到了。在二号会议室。”
“汉萨的代表呢？”
“在三号会议室。他们要求分开谈，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场。”
丽璐笑了：“聪明。他们怕voc发现我们同时接触两方。但没关系，分开谈就分开谈。”
她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衣裙——今天她特意穿了一套相对保守的深蓝色套装，不那么引人注目，但依然精致。面对这些老派的商人，过分时尚可能会让他们分心。
二号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商人，叫约翰·史密斯，自称是“伦敦商人协会的代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是他的助手兼翻译，虽然丽璐的英语足够流利，不需要翻译。
“阿格特小姐，”史密斯起身，用带着浓重伦敦口音的英语说，“感谢您抽出时间。”
“请坐，史密斯先生，”丽璐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我听说您对‘北方贸易’感兴趣。”
史密斯点头：“是的。目前英国与俄罗斯的贸易主要通过波罗的海，但那条航线要经过丹麦和瑞典的控制区，费用高昂且不稳定。我们听说您在探索……替代路线。”
“北方航路，”丽璐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海图，“从北海出发，沿着挪威海岸北上，绕过北角，进入巴伦支海，然后抵达阿尔汉格尔斯克——俄罗斯在北极圈内的重要港口。”
史密斯仔细查看海图：“这条航线……很危险。北冰洋的浮冰，恶劣的天气，还有……”
“还有voc的控制不到那里，”丽璐接话，“这正是它的优势。voc的垄断是基于好望角航线，他们的势力范围在南方。北方航路对他们来说是未知领域，也是盲区。”
“但对我们来说也是未知领域，”史密斯指出，“您凭什么认为这条航线可行？”
丽璐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过去三年的气象和水文数据，由我的航海顾问整理。数据显示，每年七月到九月，北冰洋的浮冰会暂时消退，形成可通航的窗口期。虽然短暂，但足够进行一次往返航行。”
“窗口期只有三个月？太冒险了。”
“所以我们需要高效的组织：快速船队，精确的航行计划，还有在阿尔汉格尔斯的预先准备，”丽璐说，“我的公司已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建立了联络点，与当地俄罗斯商人建立了联系。我们可以提供皮毛、木材、琥珀、亚麻……这些在欧洲市场都是抢手货。”
史密斯的眼睛亮了。皮毛和木材确实是英国急需的资源——英国本土森林资源有限，而毛皮是贵族和富商的最爱。
“那么，您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合作，”丽璐说，“英国商人协会提供资金和市场，我的公司提供船只和航线知识。利润五五分成。而且，如果成功，这条航线将成为英国和俄罗斯贸易的可靠通道，打破voc和汉萨同盟对波罗的海贸易的垄断。”
史密斯沉思片刻：“我需要回去和协会的其他成员商量。但原则上……我感兴趣。”
“很好。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无论您是否同意，我都会开始筹备第一次航行。”
离开二号会议室，丽璐直接走向三号会议室。表是个叫海因里希·布伦纳的老商人，来自汉堡，典型的汉萨风格：务实，谨慎，对voc有着深刻的敌意——因为voc的崛起直接导致了汉萨同盟的衰落。
“布伦纳先生，”丽璐用德语问候，“很高兴见到您。”
“阿格特小姐，”布伦纳点头，“我听说您在和英国人谈北方航路的事。”
消息真灵通。丽璐不动声色：“是的。但那条航线对汉萨同样有吸引力，不是吗？汉堡、吕贝克、不来梅……这些汉萨城市一直依赖波罗的海贸易，但现在voc和各国都在挤压你们的空间。”
布伦纳的表情严肃：“确实。voc不仅垄断东方贸易，现在还想控制波罗的海。如果我们不寻找新的出路，汉萨可能会彻底成为历史。”
“那么北方航路就是机会，”丽璐说，“绕过波罗的海，直接连接北海港口和俄罗斯。汉萨城市有丰富的北海航行经验，有成熟的商业网络，有与俄罗斯贸易的传统。我们需要的是……更新思维，尝试新路线。”
“您想怎么合作？”
“我的公司提供船只和资金，汉萨提供经验和人脉。我们成立一个联合贸易公司，专门经营北方航线。汉萨城市可以成为货物在欧洲大陆的集散中心。”
布伦纳思考着：“voc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打压我们：提高港口费用，散布谣言，甚至可能在海上骚扰我们的船只。”
“所以我们才要秘密进行，”丽璐压低声音，“第一次航行低调出发，小规模试探。如果成功，再扩大规模。而且，我们还可以寻求……其他盟友的帮助。”
“比如？”
“比如瑞典海军，”丽璐说，“赫德拉姆提督正在波罗的海对付伪装的海盗舰队。如果他知道有条航线可以绕过那些麻烦，可能会愿意提供保护——毕竟，瑞典也需要新的贸易伙伴。”
布伦纳的眼睛眯了起来：“您认识赫德拉姆提督？”
“我们是朋友，”丽璐简单地说，“在地中海一起战斗过。他理解商业的重要性。”
这个信息显然打动了布伦纳。汉萨与瑞典的关系一直复杂，但如果能有瑞典海军的暗中支持，北方航线的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我需要和汉萨议会商量，”布伦纳最终说，“但我个人支持这个计划。三天后给您答复。”
“三天，”丽璐重复，“时间紧迫，布伦纳先生。voc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送走两位代表后，丽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范德维尔德已经在等着了。
“小姐，同时接触英国和汉萨，风险很大。如果voc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吧，”丽璐坐到办公桌前，“反正voc已经视我为眼中钉。不如主动出击，开辟新战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计划书：“这是北方航路的详细方案。我需要你立刻开始准备：购买或租赁适合北极航行的船只，招募有经验的船长和水手，采购适合寒冷气候的装备和补给。”
“资金呢？我们刚在股票市场募集了一百多万，但如果要开辟新航线，同时还要应对voc的压制……”
“资金不是问题，”丽璐神秘地笑了，“我刚刚收到一封来自东方的信。猜猜是谁写的？”
范德维尔德困惑：“华梅提督？”
“不，伍丁。那个神秘的阿拉伯商人，”丽璐拿出一封信，“他说，如果我们愿意分享北方航路的情报和利润，他愿意提供五十万佛罗林的无息贷款，还有……在奥斯曼帝国和波斯的市场渠道。”
范德维尔德目瞪口呆：“五十万？无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投资者，范德维尔德，”丽璐把信递给他，“他投资的是未来。如果我们成功开辟北方航路，打破voc的垄断，那么整个欧洲的贸易格局都会改变。而作为早期投资者，他将获得巨大回报。”
“但这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所以我们要小心，”丽璐说，“接受他的贷款，但要分阶段，而且要确保合同条款清晰。另外，我们要派人去伊斯坦布尔，亲自见见这位伍丁先生。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实目的。”
窗外，voc大楼的阴影慢慢拉长，覆盖了街道。但在丽璐的办公室里，阳光依然明媚。
“小姐，还有一个问题，”范德维尔德说，“如果我们真的开辟了北方航路，voc肯定会报复。他们可能会在我们的其他业务上施压，甚至可能动用政治手段……”
“那就让他们来吧，”丽璐站起身，走到窗前，“商业战争和真正的战争一样，不能只防守，必须进攻。voc以为他们的垄断坚不可摧，但任何垄断都有弱点：僵化，官僚，害怕变化。”
她转身，眼神坚定：“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变化。北方航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地中海航线，非洲航线，甚至……跨大西洋航线。我们要建立一个voc无法控制的贸易网络。”
范德维尔德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许，她真的能做到。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机会，想到了别人没想到的办法。
“那么，我们现在做什么？”他问。
“现在，”丽璐拿起笔，“我要给赫德拉姆提督写信，告诉他北方航路的计划，问他能不能提供一些……非官方的保护。然后给拉斐尔写信，问问葡萄牙有没有兴趣参与北方贸易——毕竟，葡萄牙也需要新的贸易伙伴来对抗西班牙和荷兰。”
“然后呢？”
“然后我要去吃午饭，”丽璐眨眨眼，“反抗垄断也是很耗体力的，你知道吗？”
范德维尔德笑了。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这个女孩是天才，还是疯子。或者，天才和疯子本来就是一线之隔。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上了这艘船。而且，说真的，这艘船比voc那艘老旧的垄断大船，要有趣多了。
“对了，”丽璐在门口停下，“通知造船厂，我要的那艘‘北极星号’加快进度。我要它在六月底前下水。第一次北方航行，我要亲自指挥。”
“您亲自去？那太危险了！”
“所以我才要去，”丽璐微笑，“如果连我都不敢去，怎么能说服别人这条航线是安全的呢？”
她离开办公室，脚步声轻快得像是在跳舞。范德维尔德摇摇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运河里船只穿梭。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范德维尔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一场商业战争已经开始。
而他的老板，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正站在战争的最前线。
有趣的时代。
有趣的人们。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