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拖着几乎脱力的手臂,在侄女米娅的搀扶下踉跄着冲回了家中,米娅的父母前段时间跑去白石城有花的生意要做还没有回来,所以只用带上她一起就好了。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
“米娅,去后屋!把你婶婶和孩子们叫出来!快!”他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急迫。
米娅点点头,松开格伦就往酒馆后面的居住区跑去。
格伦则直奔后院。
他年轻时曾是铁阶高级的冒险者——虽然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自从在探索某处低层地城时受伤实力再无寸进后,他就心灰意冷地回到了家乡花玟镇,过起了安稳日子。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在危机时刻保持冷静判断的能力——或者说,是求生的本能。
后院马厩里拴着三匹马。
一匹是平时拉酒水货物的老驮马,另外两匹则是格伦的“宝贝”——一匹栗色的母马和一匹深褐色的公马。
这是他当年冒险时留下的坐骑的后代,血统算不上多高贵,但耐力好、机敏、受过基础训练。
格伦一直养着它们,与其说是为了实用,不如说是对过去岁月的一种怀念。
现在,这份怀念可能要救他们的命。
格伦冲进马厩,动作迅速地解开缰绳。
两匹马似乎也感知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格伦!”妻子艾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格伦回头,看到艾莉带着他们十岁的儿子小托比和八岁的女儿莉莉,在米娅的陪伴下急匆匆地跑来。
艾莉脸上血色尽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
那是家里最重要的财物文书和一些干粮,是格伦很久以前就坚持要准备的“应急包”,艾莉当时还笑他杞人忧天。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马车!”格伦简短地命令,“把后院那辆轻便马车套上!快!”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格伦和米娅负责套马——米娅虽然年轻,但在酒馆帮忙多年,手脚麻利。
艾莉则将包裹扔进车厢,又把两个孩子抱上去。
小托比吓得小声啜泣,莉莉则紧紧抱着母亲的手臂,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爸爸魔虫是什么?”莉莉小声问。
格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难道要告诉女儿,那是能把人像撕碎布娃娃一样撕开的怪物?
是连王国正规军都要严阵以待来自地底深处的杀戮种族?
“别怕,莉莉,”艾莉搂紧女儿,声音在发抖,却努力保持平稳,“爸爸会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
马车很快套好。
这是一辆双轮轻便马车,车厢不大,但足够坐下他们五个人,车厢后面还有个小储物架,艾莉把应急包裹和一些顺手抓来的水囊、毛毯塞了进去。
“走!”格伦跳上驾驶位,抓起缰绳。
米娅坐在他旁边,艾莉和两个孩子挤在车厢里。
“橡根!火花!驾!”
格伦一抖缰绳,两匹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从后院的小门驶出,拐进了酒馆后面的小巷。
巷子狭窄,但格伦对镇上的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
他没有选择直奔北门——那里现在肯定已经堵成了地狱。
钟声响起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恐慌的人群会像潮水一样涌向北门,马车、行人、牲畜挤作一团,根本不可能快速通过。
而且如果魔虫真的从南边来,沿着主路追杀,北门大道就是最显眼的目标。
格伦年轻时在荒野和地城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逃跑时,永远不要走最明显的那条路。
马车在小巷里快速穿行,偶尔遇到同样惊慌失措的镇民,格伦只能咬牙狠心,呵斥着让马匹加速,从他们身边擦过。
有人认出了他,朝他呼喊,哀求带上他们。
格伦扭过头,不去看那些绝望的脸。
马车太小了,带上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自私吗?是的。但格伦此刻只想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
“叔叔我们去哪里?”米娅紧紧抓着车辕,指节发白。
“北边,但不是走大路。”格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记得镇子东北边那片老橡树林吗?有条猎人小径穿过去,能绕到北边大道更远的地方。路不好走,但隐蔽。”
米娅点点头,她小时候跟镇上的孩子去那片树林玩过,确实有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
马车驶出了小巷,来到了镇子东侧的边缘。
一些人家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是选择了躲藏的人。
还有一些人正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搬上马车或手推车,哭喊声、催促声不绝于耳。
格伦没有停留,驾着马车直接冲出了镇子,驶上了一条通往东边田野的土路。
两匹马卖力地奔跑着,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剧烈摇晃。
小托比吓得哭出了声,莉莉则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格伦的心揪紧了,但他不能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玟镇。
钟楼广场的方向依旧隐约传来嘈杂声,北门上空似乎有烟尘扬起——那是太多人、车拥挤在一起的迹象。
而在南方的天际线下暂时还什么都没有。
但格伦知道,那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他狠狠抽了一下鞭子。
“快!再快一点!”
直到城墙消失在他的视线
城墙…
对…
花玟镇是有城墙的…
或者说,曾经有。
眼前这道高约四米的围墙,还是大开拓时期修建的。
和平年代持续了十几年,这道城墙早已失去了军事意义。
砖缝里长出了杂草和苔藓,部分地段因为年久失修而出现了裂缝甚至小范围的坍塌。
城门是厚重的橡木包铁,但铰链早已锈蚀,开关时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城墙上的垛口许多都已破损,巡逻道也坑洼不平。
镇上的卫队一共只有十八个人,队长叫罗恩戈,是个四十多岁的前王国边境守备队退役士兵。
他手下的人,除了两个跟他一样有过几年边境服役经历的老兵外,其余都是本地招募的年轻人,训练有限,最多也就对付一下偷窃的小贼或者偶尔闯入田地的野兽。
当紧急钟声敲响时,罗恩戈正在卫队驻所里擦拭他那把保养得还不错的长剑。
不过现在他只有赶紧指挥着关闭着南方的城门。
不过…关上城门真的有用吗…四米高的城墙,挡得住那种怪物吗?
“所有人!”罗恩戈对着手下声嘶力竭地吼道,“去南城墙!上墙!准备战斗!”
“队、队长”一个年轻卫兵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打不过的”
“打不过也得打!”罗恩戈瞪着他,眼睛布满血丝,
“给镇民争取时间!能多跑出去一个是一个!这是我们的职责!现在,上墙!”
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绝望,但在罗恩戈的怒吼和积威下,还是拖着发软的双腿,跟着他冲向了南城墙。
南城门已经按照命令关闭了。
汉斯带着五个人已经爬上了城门上方的城墙。
罗恩戈带着其余人也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十二个人,站在不到三米宽的巡逻道上,面对着南方空旷的原野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枯萎谷地边缘。
他们身后还有一些没能及时出镇的镇民在慌慌张张地往北跑,哭喊声不绝于耳。
罗恩戈没有去看他们。
他紧紧握着长剑,目光死死盯着南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城墙上的卫兵们冷汗浸透了内衬,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罗恩戈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南方的地平线依旧平静。
会不会是误报?会不会那支魔虫小队改变了方向?或者已经被王国的援军拦截了?
一丝微弱可耻的希望,刚刚在他心底升起——
“队、队长你看”汉斯的声音颤抖着,指向南方。
罗恩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些小黑点。
但那些黑点移动的速度极快,快到超乎想象!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黑点的轮廓就清晰了起来。
那不是马匹,也不是人类。
那是直立奔跑的生物!
罗恩戈快速数了一下,心脏沉到了谷底。
十六只。
整整十六只。
而领头的那一只体型明显比其他的大上一圈的…正是虫将。
辉金阶的虫将。
它们发现了城墙,发现了这个小镇。
它们根本就没把这道低矮的围墙放在眼里。
它们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逼近到约三百米时,骤然再次加速!
“准备——”罗恩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城墙上的卫兵们手忙脚乱地举起长矛、拉开猎弓——这是他们仅有的远程武器。
然而,魔虫族的速度太快了!
三百米的距离,对于这些最低白银阶的生物而言,不过是几次呼吸的事!
领头的那只虫将,在距离城墙还有五六十米时,猛然一跃!
它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四米高的城墙在它面前仿佛只是个矮槛!
“放箭!”罗恩戈吼道。
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了出去,大多数甚至没碰到虫将的身体,少数几支钉在外骨骼上,发出“叮叮”的脆响,然后被弹开,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虫将跃上了城墙!
它的落点正在罗恩戈前方不远处,沉重的身躯砸在巡逻道上,脚下的砖石都出现了裂痕。
罗恩戈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
虫将的复眼扫过城墙上的十二个渺小人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障碍物。
然后,它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卫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看到一只“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听到某种东西被捏碎的闷响,然后视线就暗了下去。
虫将抽回手臂,年轻卫兵的尸体软倒在地,胸口是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鲜血喷溅在城墙砖石上。
“啊——!!!”另一个卫兵崩溃了,扔下长矛,转身就想跑。
虫将的上半身一条手臂随意一挥。
一道寒光闪过。
逃跑的卫兵从头到脚,被斜斜地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泼洒开来,溅了旁边的汉斯一脸。
“怪物!我跟你拼了!”汉斯红着眼睛,举起长剑,鼓起年轻时在边境与魔兽搏杀的勇气,朝着虫将冲去。
他的剑术其实不错,这一剑瞄准的是虫将关节的连接处——那是外骨骼相对薄弱的地方。
虫将甚至没有用刀格挡。
它甚至是用那关阶的链接处硬接了这一剑。
“铛!”
金铁交鸣声中,汉斯虎口崩裂,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
虫将的另一把弯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横斩而过。
汉斯的人头飞起,无头的尸体在原地僵立了一秒,才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剩下的九个人,包括罗恩戈,已经完全被恐惧吞噬了。
他们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这时,另外十五只魔虫也到了城墙下。
它们没有跳跃,而是用锋利的爪勾住城墙的砖缝,像壁虎一样,以惊人的敏捷迅速攀爬上来。
它们登上城墙,沉默地站在虫将身后,复眼扫视着城墙内陷入恐慌的小镇。
虫将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后…十五只魔虫同时动了。
它们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扑向了正在街道上哭喊奔逃的镇民。
而虫将自己,则缓缓转过身,复眼再次看向剩下的九名卫兵。
罗恩戈看到了那双复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惨白绝望的脸。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花玟镇的防御,在魔虫族面前,就只是个笑话。
虫将动了…城墙上多了十几朵红色的花…
玛丽安拖着六岁的儿子小杰米,在拥挤的街道上拼命奔跑。
钟声响起时,她正在家里整理晒干的花瓣——这是她维持生计的手工活。
听到格伦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她起初还不信,直到看到邻居们也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她冲进屋里,抓起一个小包袱,然后拉着正在玩木偶的小杰米就往外跑。
丈夫三年前病逝后,母子俩相依为命。
玛丽安在镇上的香薰作坊打工,勉强糊口。
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跑起来倒也“轻松”——如果不算上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的话。
“妈妈我们去哪里?”小杰米边跑边哭,小脸上满是泪痕。
“出镇!去北边!别怕,跟着妈妈!”玛丽安气喘吁吁地回答,紧紧攥着儿子的小手。
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驾着马车试图冲过去,却撞翻了路边摆摊的货架,引起一片尖叫怒骂。
有人抱着沉重的箱子,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箱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爬起来继续跑。
更多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只知道跟着人流往北门涌。
玛丽安很瘦弱,拉着儿子,很快就被挤到了路边。
她看着越来越拥挤、几乎水泄不通的街道,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样挤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北门?
而且就算到了北门,外面呢?魔虫如果真来了,走大路不是更显眼吗?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东边!镇子东边围墙有一段去年下雨坍塌后还没修好的缺口!她知道那里!平时孩子们会从那里偷偷溜出去,到附近的田野玩!
走那里!绕出去!然后从野外往北跑!
“杰米!跟紧妈妈!我们走这边!”玛丽安当机立断,拉着儿子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狭小,但人少了很多。
母子俩跌跌撞撞地跑着,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了镇子东侧靠近围墙的地方。
果然,那段坍塌的缺口还在,只用一些树枝和破木板象征性地拦着。
玛丽安奋力扒开那些障碍,先把小杰米推出去,然后自己艰难地爬了过去。
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更远处是农田和通往东边橡树林的土路。
“快!杰米!往那边跑!”玛丽安指着土路方向。
只要跑到树林里,就有机会
“妈妈!”小杰米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镇子的方向。
玛丽安回头。
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十几个怪物,从南边的城墙上跳了下来,落在了街道上。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只能看到模糊的暗色影子在人群中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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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鲜血就爆开了。
一个正在奔跑的中年男人,被一只魔虫从背后追上,那只魔虫的一条手臂如同长矛般刺出,直接从男人的后背刺入,前胸穿出,手臂一抖,男人的身体就像破布一样被甩到一边。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被另一只魔虫迎面撞上,魔虫的两把刀交错斩过,妇女和怀里的婴儿同时被斩成数段,鲜血和内脏泼洒在旁边的墙壁上。
尖叫、哭喊、求饶没有任何作用。
魔虫们沉默地杀戮着,动作精准而高效。
割喉、刺心、斩首、腰斩
街道迅速被染红,残肢断臂四处散落,浓烈的血腥味即使在玛丽安这个位置都能隐约闻到。
“不不”玛丽安浑身冰冷,牙齿咯咯打颤。
她看到一只魔虫注意到了他们。
那只魔虫刚刚用锋利的兵器将一个试图躲进街边木桶的老人的脑袋连同木桶一起劈开,然后它抬起了头,复眼转向了围墙缺口这边的母子俩。
距离大约一百米。
魔虫动了。
它不是跑,而是以一种怪异而迅速的疾驰姿态,朝着他们冲来!速度快得吓人!
“跑!杰米!快跑!”玛丽安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抱起儿子,朝着土路发足狂奔!
肺部火辣辣地疼,怀里的儿子在哭泣,但玛丽安不敢停,不敢回头!
土路就在前面!只要跑到路上,就有机会
“噗!”
一声轻响。
玛丽安感觉后背一凉,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
她低头,看到一截沾满鲜血武器的尖端,从自己的胸口穿了出来。
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怀里的杰米瞪大了眼睛,看着从妈妈胸口冒出来的骨刺,小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丽安想转头,想最后看看儿子。
但她已经做不到了。
意识迅速模糊,黑暗吞噬了一切。
魔虫抽回手,玛丽安的尸体软倒在地。
小杰米摔在地上,看着妈妈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呆住了。
魔虫俯视着这个幼小的人类,复眼里没有任何怜悯。
它抬起一只前肢,怪异的武器闪着寒光,准备落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旁边传来。
魔虫的动作顿了一下,复眼转向一侧。
只见一个穿着皮围裙的老人,双手握着一把沉重的铁匠锤,狠狠砸在了魔虫的侧肋上!
是“火锤”汉斯!镇上的老铁匠,前任冒险者!
他原本躲在家里,听到外面的惨叫,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它转过头,复眼锁定汉斯。
汉斯举起锤子,还想再砸。
但魔虫的速度太快了。
它的一条手臂如同鞭子般抽出,武器划过一道弧线。
汉斯只觉得手臂一轻,然后才感觉到剧痛——他握着铁锤的右手,连同半截小臂,飞了出去。
“啊——!”汉斯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魔虫上前一步,另一只手臂刺出,贯穿了汉斯的腹部,将他钉在了地上。
汉斯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魔虫拔出武器,甩掉上面的血迹,然后再次看向那个吓呆了的小男孩。
骨刃再次落下…
花瓣飘飞…
花海边缘,一片鲜艳的“残怜花”正在盛开。
这种花的花瓣呈现出梦幻的渐变色,从中心的淡紫过渡到边缘的粉白,是花玟镇的招牌花卉之一,也是许多年轻情侣约会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没有浪漫。
只有死亡。
索菲亚发疯似的在花海中奔跑,呼喊着儿子的名字:“汤姆!汤姆!你在哪里?”
她七岁的儿子汤姆午饭后说要去花海边捉蝴蝶,她当时没在意。
等钟声敲响、恐慌蔓延时,她才惊觉儿子还没回来。
她冲出家门,逆着逃亡的人流,拼命往花海这边跑。
“汤姆!回答妈妈!”
花海很大,一人多高的花茎形成了迷宫般的结构。
索菲亚跌跌撞撞地寻找着,嗓子都喊哑了,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在一丛特别茂盛的残怜花下,她找到了汤姆。
小男孩正蹲在那里,手里抓着一只挣扎的彩翼蝶,脸上还带着玩耍的快乐笑容,显然完全不知道镇上发生了什么。
“汤姆!”索菲亚冲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失声痛哭,“你吓死妈妈了!我们快走!快!”
她拉起儿子,刚要转身离开花海——
一个高大的阴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索菲亚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魔虫。
这只魔虫身上已经沾了不少血迹,一只手里还提着半截血淋淋的胳膊。
它的复眼冰冷地扫过索菲亚和汤姆。
“不求求你”索菲亚腿一软,跪倒在地,把儿子紧紧护在身后,“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魔虫没有任何反应。
它只是抬起了一只握着武器的手臂。
然后,横向一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索菲亚的哀求戛然而止。
她和被她护在身后的汤姆,身体同时僵住。
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母子俩的腰间。
然后,上半身缓缓滑落。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周围梦幻般的残怜花。
魔虫看都没看倒地的两截尸体,跨过它们,继续朝着花海外有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它所过之处,只留下被践踏的花茎和刺目的血红。
柯瑞老爷子的屋子在花玟镇西区,一栋带着小院的砖石平房。
院子不大,但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丛薰衣草,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都是他妻子艾琳生前最喜欢的花。
此刻,柯瑞正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摇椅上。
窗户开着,他能听到外面街道上越来越响的混乱声音。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格伦的喊叫声他也听到了。
魔虫来了。
那个年轻人博斯科早上还来提醒过他,说南边战事紧张,建议他离开。
柯瑞当时只是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动。
不是不相信博斯科,也不是不怕死。
而是累了。
艾琳走后,这栋屋子就变得太大、太安静了。
子女都在别的城市成了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偶尔会写信或托人带东西回来,但终究不能常伴身边。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艾琳的影子。
厨房里仿佛还能听到她哼着歌做饭的声音,书房里似乎还能闻到她在灯下翻阅古籍时留下的淡淡墨香,卧室的梳妆台上,她的木梳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离开这里,去哪呢?
去陌生的城市,住进子女安排的、整洁但冰冷的公寓,像个客人一样度过余生?
柯瑞宁愿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哪怕结局是死亡。
“艾琳”柯瑞苍老的手指拂过画像,“可能我很快就能去见你了。”
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柯瑞深吸一口气,把相框小心地放回怀里贴身的衣袋。
然后,他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隐藏在壁挂后面的小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保养得很好、但显然多年未用的单手短剑——这是他年轻时作为历史学者勘探遗迹时,艾琳坚持要他带在身边的。
另一个,是一个巴掌大小用软木塞封口的玻璃瓶。
瓶身有些磨损,里面装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艾琳留给他的“爆裂药剂”。
“关键时刻,砸碎它,能救你一命。”艾琳当时把瓶子塞给他时,认真地说。
那是她冒险者退役前,用最后一点积蓄从相熟的冒险者那里买来的。
“记住,要用力砸在硬东西上,或者目标身上,然后立刻躲远。”
柯瑞当时笑着收下了,但心里觉得大概永远用不上。
他拿起那个小玻璃瓶,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
然后,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向门口。
他没有试图躲藏。
相反,他打开了屋门,走到了院子里。
街道上,地狱般的景象映入眼帘。
几十米外,一只魔虫正用武器将一个试图躲进街边水槽的老妇人连同水槽一起劈开。
更远处,另一只魔虫撞塌了一栋屋子的门板,冲了进去,里面立刻传来短促的尖叫和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柯瑞的脸色有些发白,握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退回屋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街对面那栋屋子那是他的邻居,木匠卡尔一家。
卡尔和妻子安娜有个三岁的女儿。
柯瑞记得,卡尔家的后院有个很小的地窖,是储存过冬蔬菜用的。
以魔虫的感知能力,躲在那种简陋的地窖里根本瞒不过。
果然,一只魔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在了卡尔家的院子前。
它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柯瑞的心脏揪紧了。
他知道卡尔一家肯定躲在里面。
安娜昨天还送来了一篮新烤的苹果派,小女孩还甜甜地叫了他一声“柯瑞爷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嘿!怪物!”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这条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只正准备劈开地窖木门的魔虫,动作顿住了。
它缓缓转过身,复眼锁定了站在院子里的柯瑞。
那冰冷非人的注视,让柯瑞浑身汗毛倒竖。
但他没有退缩。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自家院子,来到了街道中央,挡在了魔虫和卡尔家的地窖之间。
魔虫似乎对这个主动走出来、毫无威胁的老人类产生了一丝或许连好奇都算不上的停顿。
它审视着柯瑞。
年老,体弱,没有武器,能量反应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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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毫无价值的清除目标。
但既然他挡在了前面,那就清除掉。
魔虫朝着柯瑞迈出了一步。
“停下。”柯瑞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离开这里。”
魔虫当然听不懂。
它抬起了武器,准备随手一挥,把这个碍事的老头切成两半。
就是现在!
柯瑞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紧握在左手里的那个小玻璃瓶,朝着魔虫的头部狠狠砸去!
他没有躲远——他也躲不远。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了魔虫的面部!
“啪嚓!”
玻璃瓶碎裂!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瞬间泼洒在魔虫的复眼和口器附近!
然后——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
火光和冲击波在魔虫的头部炸开!炙热的气浪席卷四周,将柯瑞掀得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爆炸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区域显得格外惊人,甚至暂时盖过了远处的惨叫。
柯瑞趴在地上,耳鸣嗡嗡作响,视线有些模糊。
他努力抬起头,看向爆炸中心。
烟雾和尘土缓缓散去。
那只魔虫还站在那里。
它的头部,原本光滑的外骨骼上,此刻多了一点焦黑的痕迹和裂纹。
似乎炸出了伤口,流淌出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口器附近也有破损,几片外骨骼碎片剥落下来。
它受伤了。
艾琳的爆裂药剂,成功伤到了一只白银阶的魔虫。
但也仅此而已。
魔虫晃了晃头,似乎被爆炸震得有些晕眩。
它用剩下的一只完好的复眼,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的柯瑞。
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更像是被低等生物弄脏了身体的不耐烦?
柯瑞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挣扎,失败了。
铜阶冒险者能买到的爆裂药剂,威力不足以杀死一只白银阶的魔虫,甚至没能让它失去战斗力。
魔虫朝着柯瑞走了过来,步伐因为头部受伤而略微有些蹒跚,但依然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柯瑞没有试图爬起来。
他躺在地上,从怀里再次摸出那个银制相框,紧紧贴在胸口。
“艾琳对不起我大概还是太没用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终结。
魔虫走到他身边,落下了武器
柯瑞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神采。握着的相框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
魔虫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地窖。
它用受伤但依然有力的手臂,抓住地窖的木门,猛地一扯!
“咔嚓!”
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一起被撕裂开来,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地窖里传来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魔虫俯身,手臂伸了进去。
片刻后…
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后。
地窖中又多了几具残破的尸体。
魔虫甩掉手臂上的血迹,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似乎在向同伴通报这个区域的清除完成。
然后,它迈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朝着镇上还有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它的杀戮。
只留下弥漫的血腥,以及那个倒在血泊中至死还望着妻子相片的老人。
另外一边博斯科一家已经离开花玟镇北门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驮马拉着的篷车在通往北方白石城的大道上快速行进着。
大伯博格骑马在前方探路,神情警惕到了极点。
父亲驾着车,母亲和奶奶在车厢里沉默不语,博斯科则紧紧抱着他的工具箱,不断地回头张望。
南方,花玟镇的方向,早已看不见了。
但大约二十分钟前,天际线似乎隐约有烟尘升起,但看不真切。
没有人说话。
车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明白那可能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敢说出口。
博斯科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贝拉的脸。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花田里捉蝴蝶,一起在钟楼广场听游吟诗人唱歌,一起分享过一块蜂蜜蛋糕。
他早上还去劝她和她的母亲离开。
现在她们…
博斯科不敢想下去。
“加速!”前方的大伯博格突然低喝一声,声音紧绷,“后面有动静!”
博斯科父亲一惊,连忙挥动鞭子,催促驮马加快脚步。
这是一个上坡向后的视野很好好到甚至可以看到变成小点的小镇。
博斯科回头看去,远远的事业边缘出现了烟尘和马匹。
是其他逃出来的镇民!
很快,几个骑马的人从后面赶了上来,追上了他们的篷车。
那些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仓皇。
“快!快跑!它们追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朝着博格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什么追来了?”博格勒马靠近,急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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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虫!有只魔虫!从后面追上来了!它毁了老约翰家的马车,杀了所有人!”那男人哭喊着,“就在后面不远!快跑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后方视线尽头快几公里外,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
那是一个正在以惊人速度奔跑的魔虫!
而它追击的前方,还有两辆正在拼命逃跑的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博斯科认得。
那是镇上面包师家的马车,车厢是浅蓝色的,侧板上画着一个麦穗图案。
而另一辆
博斯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辆普通的褐色篷车,拉车的是一匹花白色的老马,那是贝拉妈妈亲戚家的马车!
博斯科猛的站起来。
“博斯科!坐下!”父亲怒吼着,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贝拉!贝拉肯定在那辆车上!”博斯科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我们要救她!大伯!求求你!”
博格看着后方那越来越近的魔虫,又看了看侄子绝望的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救?怎么救?
那是一只白银阶的魔虫!他博格全盛时期也只是个铁阶的冒险者,现在年纪还大了,冲上去只是送死!
而且会连累车上所有的家人!
“博格!”驾车的弟弟,博斯科的父亲,也红着眼睛看了过来。
博格死死握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看到了那辆马车,他也认得贝拉,那是个好孩子。
但
“加速!全速前进!”博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们救不了!”
这是世界上最残忍,也是最无奈的决定。
博斯科瘫坐在车上…
那只魔虫已经追到了面包师家的马车后面。
它只是猛地加速,用肩膀狠狠撞在了马车侧面!
“轰!”
木质车厢在白银阶魔虫的撞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解体!木屑纷飞,拉车的马匹惨嘶着被带倒,车厢里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出去,摔在地上,筋骨断裂,当场毙命!
魔虫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它的目标,锁定了前方的马车——贝拉的马车。
车厢里,贝拉已经看到了前方博斯科一家的篷车。
但…魔虫追上了。
它的一条手臂挥出,刀刃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咔嚓!”
老马的一条后腿被齐根斩断!马匹惨嘶着失去平衡,轰然倒地,连带马车也猛地侧翻!
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翻滚碎裂!
博斯科看到有人被甩了出来,重重摔在坚硬的路面上。
博斯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接受眼前的画面,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但就在这一刻一道青色光芒,骤然从北方的天空劈落!
光芒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只魔虫!
那只前一秒还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白银阶魔虫,在被青光照耀到的瞬间,整个身体就轰然崩解!
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破空声传来!
几十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如同流星般从北方急驰而至。
为首的一人,身穿镶嵌着金色纹路的银白色重甲。
他面容刚毅,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手中握着一把萦绕着淡淡青色光芒的长剑。
辉金阶!
而且是辉金阶中的强者!
在他身后,还有四名同样气息浑厚的战士,都是辉金的水准,还有五十多名白银高阶的冒险者跟随。
援军!
他们终于来了!
但太晚了。
而博斯科则跟着家人跟着那些强者返回,向着那堆马车残骸驶去。
“贝拉!贝拉!”他哭喊着,在碎裂的木片和杂物中翻找。
他找到了贝拉的母亲,已经没了气息。
然后,他找到了贝拉。
女孩躺在一片血泊中,头颅已经变形,那双曾经像月牙一样笑着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彩。
博斯科跪倒在地,抱起贝拉毫无生机的身体,将脸埋在她沾满血污的头发里,呜咽着。
援军的首领,那位辉金阶的骑士,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看着道路上一路散落的尸体以及更远处花玟镇方向隐约可见的烟尘,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人,花玟镇方向”一名白银战士低声道。
辉金骑士望向南方声音低沉,“我们来迟了。”
他走到博斯科身边,看着这个抱着少女尸体的少年,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孩子节哀。我们是王国皇家骑士团第三大队的成员,奉命阻击魔虫尖刀小队。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博斯科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尘土,但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位散发着光辉的骑士,看着他那身华丽的铠甲和锋利的长剑。
就是这个人,刚才一道光就消灭了那只魔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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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强大。
那么耀眼。
可是,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来?
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如果早来十分钟不,哪怕早来五分钟贝拉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花玟镇的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发生了什么?”博斯科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他指着大道上的尸体,指着南方小镇的方向。
“它们来了杀了所有人贝拉死了大家都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然后,他低下头,再次抱紧贝拉的尸体,不再看任何人。
辉金骑士默然。
他经历过许多战场,见过许多死亡,但每一次面对平民的惨状,尤其是孩子的悲剧,那种无力感和愤怒依然会灼烧他的心。
“留下两个人,协助幸存者,护送他们前往白石城安置。”他深吸一口气,下令道,“其他人,跟我去花玟镇!追击残余魔虫!务必不能让那只虫将逃脱!”
“是!”
骑士们迅速行动起来。
博斯科的大伯博格走过来,向辉金骑士简单说明了情况,并表示感谢。
辉金骑士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尸体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的少年,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带着其余的战士,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花玟镇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带着愤怒,要去为死去的人们讨回血债。
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博斯科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冰冷的贝拉。
初春的风吹过,带着北方还未散尽的寒意,也带着南方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贝拉生命的消逝,也一起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缠绕心脏的东西,这种东西不止存在在他心里也出现在了大部分幸存的人心中。
那东西的名字,叫仇恨。
对魔虫族的仇恨。
对那些怪物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