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复眼,最后一次扫过身后那片被烟火与血色笼罩的小镇。
花玟镇。
在虫将的感知中,这个低等生物聚集地的生命反应正在迅速衰弱、熄灭。
哭喊、奔逃、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此刻都已沉寂下去,只剩下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以及风带起的血腥气息。
任务的一部分,完成了。
制造恐慌,屠杀,留下显眼的破坏痕迹,将人类的注意力吸引到这支“尖刀小队”的肆虐上。
很成功。
十五只白银阶精锐,在它的指挥下,如同最锋利的梳子,将这个小镇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梳理”了一遍。
没有任何活口留下,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低矮的围墙简陋的武器零星的微弱能量反应,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可笑。
但这只是表面。
只是烟雾。
它抬起它的一只前臂,外骨骼的缝隙中,隐约有暗紫色的微光流转。
它用这只手臂,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胸甲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七枚骨质薄片。
每一枚都只有人类手掌大小,呈现暗沉近乎络正在撒开。
地面上,某些区域的能量波动也变得活跃起来,可能是人类冒险者或地方守备队在设立临时检查点或进行拉网式搜索。
那些分散行动的白银阶手下,应该已经开始与人类追兵接触、交战了。
它们会像滴入水中的墨点,吸引并分散人类的注意力。
它对此心知肚明,也冷酷地接受。那是它们的价值,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它只需要继续自己的任务。
第四个骨片,被安置在一条流速湍急的地下暗河的某处岸边洞穴里。
洞穴入口在水面之下,极为隐蔽。
第五个骨片,则选择了一处小型贵族猎场的边缘地带,一片被认为是“不祥”常有诡异传闻的沼泽旁的古旧猎人小屋地板下。
裂刃潜入时,小屋里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使用。
随着骨片一枚枚减少,裂刃的行动也越发谨慎。
它开始感受到一些真正强大的个体能量反应,在远方移动。
那是人类的辉金阶,甚至是更强大的气息。
王国的精锐力量,正在被调动起来,围剿它们这些“漏网之鱼”。
它甚至有一次,在隔着两座山的距离,远远看到了一道璀璨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夜空,朝着北方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道流光中的气息让它的肌肉都本能地绷紧——那是足以威胁到它生命的强者,很可能是人类皇家骑士团中的高层。
幸好,目标不是它。
裂刃潜伏在阴影中,直到那流光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外,才继续行动。
它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同时更加小心。
第六枚骨片,被它埋进了一座荒芜丘陵顶部的乱石堆下。
这里视野开阔,但正因为开阔,反而很少有人会仔细搜查每一块石头下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枚了。
这一片是有特殊处理过的骨片…它的能量波动更加的小也更加隐蔽…因为它是唯独一个使用最大也是最完整的传送阵制造的骨片…理论上
它可以传送魔石阶的魔虫…
它需要为这最后一枚“种子”,选择一个最合适也是最关键的位置。
根据记忆中的粗略地图和一路上的感知,那边似乎有一片相对广阔的低矮山区,连接着王国几个重要的行省交界处。
那里地形复杂,管理可能相对松散,而且是多条商路的潜在交汇区域
一个理想的位置,在思维中逐渐清晰。
它将最后一枚骨片小心收好,身形再次融入夜色,朝着选定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加速前进。
它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完成这最后的“播种”。
然后,它就可以彻底消失,或者在必要时,以最荣耀的方式,吸引最后的追兵,为整个计划的最终实施,扫清最后的潜在威胁。
它的一切,都属于族群。
它的生命,亦然。
花玟镇的废墟上,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大火已经基本熄灭,只有零星的火苗还在某些焦黑的梁柱上苟延残喘。
浓烟变成了青灰色,低低地笼罩在残垣断壁之上,如同小镇死不瞑目的怨魂。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人类血肉被高温轻微炙烤后又冷却的怪异气味,混合在一起,明明像是烤肉的味道缺让所有人作呕。
王国皇家骑士团第三大队的辉金骑士长,站在钟楼广场的中央。
他身上的银白重甲沾染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背后的深蓝披风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脸色,比钢铁更冷。
身边,四名白银高阶的部下正在低声汇报初步的勘察结果。
“总计发现并初步统计尸体约三千七百具,大部分残缺不全预计全镇遇难人数超过四千五百人,幸存者目前收拢约两百八十人,多为提前逃离者”
!“魔虫杀戮方式极为高效、冷酷,多为一击致命或快速分尸,几乎没有虐杀痕迹,但也没有任何留情。老人、孩子、伤员无一例外。”
“发现至少四种不同的魔虫攻击特征痕迹,推测入侵魔虫数量在十五到二十只之间,其中包括至少一只辉金阶虫将按照防线的回报这绝对是一支精锐的小队。”
“而且魔虫在完成屠杀后,已完全分散撤离。根据足迹…它们完全朝着不同方向流窜。
目前唯独确认的只有我方已在通往白石城方向的大道上击杀一只落单白银阶魔虫,其余去向不明,正在追踪。”
骑士长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他看到被踩烂的鲜花摊位,看到碎裂的酒馆招牌,看到散落一地沾满血污的玩具木偶,看到半截焦黑属于孩子的胳膊,从一堆瓦砾中伸出来,小小的手指蜷曲着。
他的拳头,在铠甲手套中握得咯咯作响。
作为一名骑士,一名在边境与各种怪物、异族、甚至人类战斗过数十年的军人,他见过许多死亡和惨状。
但像这样,对一个小镇进行如此彻底的屠杀…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以及隐隐的不安。
这不像是单纯的“制造混乱”。
魔虫族虽然残忍,但它们的一切行为都带有明确的实用目的。
驱使兽潮进攻要塞是为了消耗和施压,派出小队渗透是为了猎杀巡逻队破坏后勤线。
那么,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以一次超大规模的正面佯攻为掩护,将一支由虫将带领的精锐小队送进腹地,就只是为了屠杀一个小镇或者说让一只小队进入王国中间制造混乱?
代价和收益,似乎不成比例。
除非屠杀本身,并不是主要目的。
“它们的真正目标是什么?”他低声自语。
“大人,您说什么?”一名部下询问。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这只是他的直觉,没有任何证据。
“加大搜索力度。”他命令道,“不仅仅追踪那些分散的魔虫…或者它们可能留下的东西。”
“是!”部下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领命。
“另外,通知后方所有城镇、村庄、哨所,提高警戒级别至最高。
发布最高悬赏,征集一切关于可疑踪迹或陌生强大生物的信息。
同时,请求王都增派更多擅长追踪、侦查魔法的大师过来。我有预感这件事,还没完。”
部下们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再次环顾这片死亡的废墟。
晨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东方的黑暗,将光线投在满是血污和焦痕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花玟镇来说,永远不会有新的开始了。
而对整个王国来说,一场潜藏在血腥屠杀之下更加深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播种。
虫将,或者说,它所代表的魔虫族真正的战略意图,如同最深沉的暗流,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悄然涌动。
七枚致命的坐标,已经悄然埋下。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从人类王国最意想不到的内部,爆发出撕裂一切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