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夏六月,整个北方天泄淫雨,江河并溢。
黄河怒涛汹涌,淮、泗二水横流,浊浪排空,高数丈余,溃堤决防,淹没城池。。
民舍漂荡,浮尸塞川,老弱攀木号泣,壮者搏浪求生,而溺毙者不可胜计。
青州唯两处受灾轻微。
北海、东莱两郡,水利刚刚开始排沟挖渠,却因突如其来的雨季打断,幸运的是,各乡青壮皆征为徭役,正务水事。
故此,诸河道刚有涨势,各乡乡勇急报营陵县廷。
好在王豹早研究过青州水文,旱灾罕见,涝灾才是常态,河道涨势如此迅猛,显然是涝灾已至。
于是当机立断,叫停水利工程,各乡乡勇全部投入于防涝抗洪,首要将百姓转移至高处,当堵则堵,当疏则疏。
然而,青州毕竟是黄河下游,此次洪灾祸及北方,尽管各乡应对足够迅速,但已经冲毁了半数阡陌。
其他州郡灾情,则更是惨不忍睹,洪水退去,田野尽成沼泽,庄稼尽毁,饿殍相望于道。
然而苍天未给这满目疮痍的大汉喘息。
秋七月,蝗虫大起,蔽日翳天,声若风雨,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饥民掘鼠罗雀,剥树皮而食,甚有易子而啖者。
州县仓廪本就空虚,纵有官吏欲救灾,也是束手无策,而朝廷非但不减税,反令敛财修宫!
阉宦弄权,民怨沸天。
王豹轻叹,大厦将倾兮!乃遣斥候传令各部,严防道人方士,凡遇太平教众入境,不问原由,一律扣押!
于此同时,洛阳南宫东南侧,司空府邸,朱门大开。
正门两侧,持戟卫士肃立,门额高悬“司空”三字,漆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司空张济带着一众属官围于庭院,睹一奇物。
此物乃是散发着刺鼻腥味的陶罐,唤作‘虫引’,为北海相秦周所献,称有治蝗奇效,乃其治下营陵令王豹研制,或可救天下蝗灾。
张济得此物后,立刻令司空属官,将此物置于庭中,以观其效。
只见蝗虫落在陶罐边缘,触须剧烈颤抖,坠入罐中,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已诱捕数十只蝗虫,秦周有言若辅之以蝗为食的鸭群,其效更甚。
于是张济当下大喜,立刻写奏书,上奏天子,于各州推行虫引;又回书秦周,愿意署名营陵令王豹茂才荐书!
其案几上还放有一幅《引灌图》,其上详细注明了东莱至北海,欲建坡塘蓄水的点位,以及引水往各乡的沟渠布局。
与此同时,隔壁的太尉府,太尉杨赐也同样收到了秦周所呈,关于王豹的军功战绩。
孔融又以用王豹在北海的政绩和名声,将司徒袁隗说服,故他已那份举荐书上署名。
很快刺史、三公联名举荐书,便送至西园。
荐书先至百戏楼,张让闻名饶有兴致,他可是听说了,官家用的盐被王豹接了,还多让了一成利给赵忠,是个不错的钱袋子。
赵忠闻言则是笑曰:“倒想见一下,这个胆大包天,又能屈能伸的王文彰。”
于是二人一番商量后,前往永乐宫面见董太后。
很快,这份荐书便顺利到了汉灵帝手中。
而远在北海营陵县的王豹,这几个月来,把政务丢给了管宁、崔琰,自己则借巡查水利为由,与各乡豪强增进感情,再加上秦周、孔礼故意隐瞒,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举了茂才。
自从他将那颗以假乱真的“曲三娘”首级,送往相府后,日子过的极为平静,秦周没有再找他麻烦,孔氏清流也没有再给他添堵。
虽然天灾又起,北海和东莱控制的还算不错。
再加之,见了蒙山的吴敦一面,这吴敦得知王豹便是当年在白云寨‘呼风唤雨’之人,又承此次眭固二人救父之恩,当即诚心归降,于是王豹顺利将蒙山贼众也收入囊中。
简单一算,北海、东莱各县徭役,他已能凑出万余——精锐!
不少徐州海寇,听闻东莱此次受灾较轻,故此从徐州诸港口北上,于是管承、季方、徐猛兵合一处,一边剿灭,一边吸纳,如今三人手中不含盐工,各有一千五百余精锐水师。
就连海猫帮也趁机扩张,麾下有了五百余精兵。
而驻扎在沂蒙山区眭固、耿衍、吴敦,也因青、徐两州流民逃入泰沂山脉,扩充到了三千余人。
加上当初收容陈牧的四百郡兵,日夜操练的四百县兵,暗藏在府中的三百部曲,以及营陵操练已久的六乡二千四百乡勇。
合计约有一万一千余精兵,只需几场大战,这些操练已久精兵便能蜕变为百战之师。
王豹盘算着,大乱一起,他奉诏在两郡青壮徭役征兵,征调各县依附豪强的庄客,凑个四五万大军不成问题,届时别说平定青州,就算和张角主力也有的打!
故此咱豹是春风得意。
殊不知他那两位顶头上司,阴戳戳憋了个大招!
直到八月,周朗忽来县廷报信,却宛如晴天霹雳,令他脸色骤变!宛如热锅中的蚂蚁,在厢房之中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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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见状不由一怔:“袁氏不是说,此密信乃天大的喜讯,明公,何作此态?”
王豹将手中的蔡侯纸递给周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苍髯老贼,端是好生阴险!好在前番某依卢桐之计,靠上了董太后,和张让赵忠和解了,否则此去洛阳,吾当死无葬身之地!”
周朗闻言连忙扫过蔡侯纸,不由背脊冒起冷汗:“卢先生大才也!”
王豹则是越想越气,毫无儒生涵养,像极了绿林头目:“娘的!原以为万事俱备,不曾想这节骨眼上,给老子整这出!”
周朗放下信纸,不解道:“明公已和张让和解,况和那赵忠绑上了盐利,又靠上了太后,至于清流那边,则有袁氏从中调解,此番洛阳策问,应可保无虞,明公若举为茂才,倒也是件喜事,明公因何事忧虑?”
王豹闻言暗叹一口气,随后才入席:“连连灾祸,各暗探来报,太平教日益壮大,大劫将至矣!此番入洛更是卷进旋涡之中,祸福难料。”
说罢王豹缓缓闭眼,以指击案,心中盘算:
两个老贼玩的可真花哨,为国举才,谁也说不了闲话。这明升暗降是夺权的老套路了,但咱也只听过升往边疆的,没听过发配往京城的,简直离了大谱。
三公联名荐书已至汉灵帝手中,以那色胚的作风,大概率会同意这茂才提名,指望咱收集猛药进献给他。
若称病不参加策问,便是公然挑衅皇权,轻则罢官免职,永不录用;重则下狱定罪,那咱就只剩一条死路——带着麾下跟老张一起造反。
若是入洛策问通过,一般会留在洛阳任几年议郎,纵使花钱买官,也不能再买青州的官,咱是东莱籍贯,买不了青州郡守;买青州县令的话,呵,老贼都已经用这等下作的招数了,只怕孔融会联合清流弹劾咱在北海专权。
若是装傻充楞,不通过策试,那便是名不符实,罢官夺职在所难免。”
看来只能先通过策问,再买离青州最近的郡守了。
至于营陵……管宁虽有才华,但过于迂腐,唯崔琰为新任县令,才能继续推行水利。
想到这王豹猛然睁眼:“看来吾等得多做些布置了,阿朗,先让周伯备两份厚礼,速去一趟洛阳,一份送于袁氏,请他们保举崔琰为新任营陵县令;一份送给董重,便说待某举为茂才后,欲卖泰山郡、琅琊郡、或东海郡守,泰沂山脉多奇药,此三郡便于吾为太后寻药。”
周朗拱手应诺。
紧接着王豹又道:“此外,传召的使者应该还有月余才到,这期间帮某搜罗北海奇珍,灵药更是多多益善,提前一步送至洛阳,此番入洛上下都需打点。”
说罢王豹又沉吟起来,周朗一看这架势,连忙掏出木牍,奋笔疾书。
只见王豹以指击案半晌后:“遣人把事情传给东莱和沂山的弟兄,某不在青州时,定要多加提防泰山和海猫帮。此外,遣人通知在北海各县负责水利的弟兄们,这些看紧徭役,一旦天下大变,朝廷发诏剿贼,便将自愿从军的徭役,带至营陵,等某军令!”
“诺!”
“还有一事,将太史慈家宅所在,告诉徐猛,令他大乱一起,立刻率军拱卫黄县,切不可让老夫人受了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