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正月初十,营陵县城。
晨光微熹,雪色初晴,城北区一处往日僻静的街巷,今日张灯结彩,车马络绎,可谓是热闹非凡。
街口新扎的彩坊上悬着红绸,风一吹,便如流霞浮动,衬得积雪都染了三分喜气。
青砖路面的残雪早被往来靴履踏成泥水,巷底那座素来清寂的宅院,今日门户洞开,比起城外那座坞堡的肃杀,此处的王府更显清雅。
门前的凤尾竹上系了绛纱,院中老梅枝头悬了彩笺,风过时红影翩跹,与竹叶上的残雪一同簌簌作响。
王豹跟随其父王纪立于阶下,皆着玄端礼服。
何安、陈黍分列两侧,李牍手提铜锣,见秦周车驾至,忽而锣声高响,惊起檐上栖雀,赞者郑益立于东阶,朗声长喝:“宾至——唱籍——”
何安手捧竹简,应声高诵:“北海相秦公周,贺金五十斤,东阿胶十匣!”
父子长揖一礼,秦周扶轼未下,高声道:“仲理何其重礼?今日汝为主人,当坐候堂上!”
王纪再拜:“秦公为北海之尊,纪安敢以常礼待之?”
秦周闻言爽朗一笑,又寒暄几句,才迈入门槛,身后力士抬着朱漆礼箱,满院宾客静默,估摸这心中也就两字——豪横!
紧接着,孔礼亦至,雪髯飘拂,身后三五个小厮各抱一摞竹简,父子二人亦是行礼寒暄。
唱声乃道:“北海长史孔公礼,贺《春秋繁露》十二卷。”
随着宾客不断入内,唱名声连绵不绝:
“北海都尉武公国安,贺镔铁马槊一柄!”
“营陵县丞管宁,贺《诗》《书》两卷,野榛一囊!”
……
起初都是谈笑有鸿儒,但很快随着一队锦衣儿郎策马而来后,王纪的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王豹在其身后连道:“皆为儿所请!”
但见王豹前驱一步抱拳大笑道:“观弟一路辛苦!”
孙观翻身下马,亦抱拳笑道:“豹兄冠礼,岂敢不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两人寒暄几句,孙观带几个亲卫入内,唱声乃道:“箕乡孙观,贺泰山奇石一尊,泰山四叶参两株。”
紧接着来人便都是豪强:
“沭东谢勇,贺蜀锦十匹。”
“潍乡樊忠,贺金十斤。”
“下密公孙氏,贺辽东良驹五匹。”
“都昌郭氏,东海明珠一斛。”
“汝南袁氏,贺白璧一双。”
……
一会儿功夫,庭院内就便人满为患,但见百余张漆案沿回廊排开,北海各乡豪强济济一堂。
堂前准备主持冠礼的老儒生眉头大皱,秦周圆脸上虽然阴沉,但其眼角却藏有一丝玩味,孔礼胡须连连抽动,显然王豹这是在借冠礼显摆他的根基。
这时,忽有一队黔首簇拥着卢桐前来,人手捧着几卷竹简,乃到门前深揖及地,王豹见状嘴角悄然一扬,连忙上前搀扶:“众乡邻缘何于此?”
但闻卢桐率众高唱,余音回荡街巷:“吾等代营陵一万八千二十七户黔首,感匀药活民之恩,献《万民贺书》,以贺豹公加冠!”
王豹是挨个扶起,口中尽是皆乃分内之职,众乡邻何至于此云云。
王纪不知儿子算计,脸上笑意,倒是有些老怀大慰的意思。
其声传入庭内,众儒生称赞,豪强们附和,老儒生眉头渐松,唯秦周圆脸依旧阴沉,孔礼更是面色煞时黑如锅底。
少顷,眼看时辰差不多父子二人才入庭中,堂外赞者高唱:“吉时已至——!”
但见王豹跪坐于席,低首受冠。
王纪起身取玄冠,行始加礼,肃然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言毕为子戴冠,束发加笄。”
次加缁布冠时,郑玄执礼,苍老的声音浑厚如钟:“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三加皮弁,武国安如临大敌般,嘴里嘟嘟囔囔,缓步上前,紧张到扣险些将冠扣歪,最终磕磕绊绊:“以岁……之正,以……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
席间顿时响起低笑声。
随后郑玄缓步上前,展开《请字书》,朗声诵道:“《易》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蔚者德性之彰。谨字曰‘文彰’。”
堂下宾客纷纷拱手贺道:“恭贺王君,冠礼大成!”
秦周调整好面部表情,起身面带笑意:“文彰年少有为,勤政爱民,北海之幸也。”
王豹揖礼:“豹……文彰,谢府君厚爱。”
礼成,宴起。
金樽玉盏,醇厚绵长。炙鹿蒸豚,香气四溢。
儒生击筑而歌,豪族投壶为戏,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丝竹绕梁,舞袖翩跹。
及至夜阑,兴尽方散;星辉满庭,醉客扶归!
王豹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后,但见一匹快马停止门前,周朗翻身下马,在他耳边低声道:“明公,秦夫人求见。”
王豹微微颔首,遂入庭中拜别王纪和老儒生。
是夜,营陵城外,王府,书房中烛火幽微。
伏氏一袭素色深衣安坐,指尖轻抚案几上的茶盏,若有所思,但闻廊外传来脚步声,这才回神,款款起身。
王豹入内,当即拱手笑道:“夫人可是为应付秦周而来,若有了对策,遣人传话便是,何必长途跋涉亲临舍下?”
伏氏唇角微扬,回礼道:“王君束发及冠,妾身特来恭贺。”
王豹莞尔:“多谢夫人,不过——”
随后他调笑道:“夫人这是空手来贺么?”
“王君都未发帖给妾身,怎敢责备妾身失礼?”伏氏先是哀怨地看他一眼,随后取下腰带上挂着的玉佩:“此玉随妾身多年,今赠王君以为贺。”
王豹哈哈一笑:“玩笑,玩笑,君子之交淡如水,即是夫人贴身之物,文彰岂能夺人所爱,夫人请入席。”
二人款款落座后,王豹直入正题:“夫人此来想是已有妙计,秦周欲取曲三娘首级,夫人想要如何应对?”
伏氏轻笑一声:“秦周若只要首级泄愤,吾等给他一颗海里泡胀的便是,他久居北海焉知三娘长相,王君宽心,以妾身对那老匹夫的了解,他早有隐退之心,不会再要回腄县。今日妾身前来,乃另有事相商。”
王豹轻扬嘴角:“哦?愿闻其详。”
伏氏抬眸看向王豹,眼波似秋水含烟道:“文彰可还记得我等初见所谋之事,今不止箕乡,乃至整个北海王君根基已固,妾身却一直未见那制细盐的方子,文彰失约久矣。”
王豹挑眉道:“夫人恐是记差了,吾等最终所定之约乃是由季方提纯,何来失约一说。”
伏氏轻哼一声道:“那是文彰与秦周之约,妾身可未曾应过。”
王豹笑道:“如此说来,夫人今日是来谈买卖的,正巧某这也有一笔买卖要与夫人谈,昔日秦周应下每月至少供某五匹战马,千斤镔铁,如今他以失了腄县港口断供,不知夫人可有门路?”
伏氏红唇微勾,眼波流转:“从前秦府诸事都是妾身操持,自然有这门路,不知文彰想用什么来换这门路呢?”
王豹笑道:“那便与从前一样,某帮夫人每月提纯千石细盐,盐利六四分,夫人为某购马和镔铁。”
伏氏嗔怪道:“还以为文彰及冠后,会如秦弘般有所转变,不料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晓得占妾身便宜。”
王豹闻言神情古怪,随后嘴角有些玩味:“夫人脱离秦家后,倒是变了不少,那依夫人,该如何?”
伏氏巧笑倩兮:“妾身以为中间转来转去,甚是麻烦,不如妾身把战马和镔铁的门路相赠,文彰以细盐之方还礼,如何?”
王豹似笑非笑道:“夫人好算计,可某这细盐之法,只传自家兄弟,若是夫人麾下海猫帮,个个都会施展这美人计,还愿俯首称某一声主公,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想得美!”伏氏登时气结白他一眼,随后无奈道:“那便依王君所言,王君与秦周昔日之约,便皆由妾身一应接手。”
王豹颔首:“成交,至于秦家盐业,还请夫人让海猫帮暂时让出,再送颗首级到螯矶岛,令某给秦周有个交代。”
……
这天夜里,剧县相府书房同样灯火通明。
秦周圆脸带着几分玩味道:“淑仪以为今日文彰冠礼如何?”
孔礼敛袖正冠,缓捋霜髯:“禀府君,文彰羽翼已成。今观北海豪强竞附,黔首讴歌,若纵其势,恐异日民知豹公,而不知府君矣。”
秦周佯叹:“后生可畏啊,不过淑仪多虑了,老夫在日,文彰行事,尚有顾忌会老夫几分颜面,只是——”
他意有所指笑道:“若老夫去职,恐新君至时,政令难出相府矣。”
孔礼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孔氏费心经营这么多年,不就是为孔融铺路么,于是他眉头微微皱,拱手言道:“府君此言差矣,府君春秋鼎盛,况今竖子冠礼僭越,万民书喧阗于庭,此非敬上之道。愿府君早为之防。”
秦周颔首道:“所言甚是,不知淑仪可有良策?”
孔礼捋须而笑:“文彰弱冠显达,剿匪有功,治民得法。此等栋梁,正当荐于明堂,佐天子以牧四方。岂可久屈北海。”
秦周愕然,思忖片刻后,忽而放声大笑:“孔长史此议,真社稷之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