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东,老槐树下的茶摊。
几个佣工围坐在铺地的草席上歇脚已多时,应该是搬卸半日,着实累了,茶汤已喝了个干净,仍只管叫添水,全无离去之意。
“听说了么?”满脸风霜的老赵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子:“州郡府衙欲征新兵,可惜郡府粮草不足,故暂未发征兵令。”
年轻些的李三闻言狐疑道:“此话当真?”
“当然。”老赵把碗往席边一顿,“俺有个远房表侄,在刺史府当门卒,亲耳听闻仓曹陈君劝谏,说府库粮草被袁都尉全部调走了,已无余粮养兵!”
蜷在树根凹陷处的王跛子啐了一口:“呸,城门锁着,粮价见天往涨,再这么下去,莫说养兵了,俺们都得饿死!”
“谁说不是,”李三愁眉苦脸,“昨日南市粟米已涨至十三钱一斗,俺媳妇儿攥着钱在米铺前徘徊许久,终究没舍得买。”
正说着,茶摊老丈应是觉得几人老占着地儿,于是提着陶壶过来添水时,插了一句:“诸君还不知道?今早刺史府往城中富商府上都送了请柬,说是明日,王府君要在府衙设宴,专请李、张等几家大粮商的东主哩。”
说话间,他神秘一笑:“诸君可能猜到王府君要做甚?”
众人皆望向老丈,但老赵却忽然一拍大腿:“俺知道了!王府君这是要劝输哩!”
老丈笑道:“对咯,朝廷要平叛,令富室捐粮助军,这是老惯例咯!”
王跛子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该!这些个奸商,上月稻米才十钱,彼等硬是抬到十三钱!这下好了,没挣到俺们的五铢,倒要叫朝廷给征了去!端是大快人心!”
这时,老丈才笑道:“大快人心的可不止这些哩,这些个富商恐府君开口令其输捐,现在正着急抛售哩,适才有客言道,才隆昌号已挂出新牍,今一斗只售九钱哩!”
“乖乖!比平日还贱一钱!”几人闻言是双眼放光,腾地站起身来,眉开眼笑:“多谢老丈告知,弟兄们走,回家取钱购粮去!迟则生变!”
只见几人掷下数枚五铢钱便匆匆离去,老丈见状当即忙活着收起器皿,再看几人背影,是扶须而笑。
少顷,几人兜兜转转来到南市,只见南市道路两旁,或蹲或盘,三五成群,沸沸扬扬。
忽而,隆昌号的伙计从里屋奔走而出,扯着嗓子高唱:“八钱!东家说了!今日一斗只售八钱!只售今日,仓中存粮不多矣,售完即止!诸君切莫错过!”
但见他话音刚落,几个道旁的年轻汉子,已坐不住,犹豫片刻,当即起身:“给俺来两斗!”
王跛子性急,双眼放光:“听见了么,只售八钱了!”
说话间,他就要上前购粮,只见老赵一把将他扯住:“急什么,汝未见大伙都没动静么,且打听打听再买不迟。”
王跛子一听有理,两步走向道旁,寻一老叟道:“老丈,粮已将至八钱,汝等不为所动,是何道理?”
老叟扶须笑道:“后生有所不知,这粮早间还售十二钱,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就降至八钱,老朽早间十一钱之时,购了一斗,亏了几钱,待彼等再降些,多买几斗,便算能少亏些。”
老赵一听,喜笑颜开:“哦?竟还会降?”
王跛子一拍大腿,笑道:“还是老赵精明,否则俺们也要亏上几钱。”
李三踌躇道:“汝等未闻那伙计说么?存粮不多矣,眼下城门封锁,万一售空如何是好?”
王跛子一听,又急了:“此话有理,八钱已是赚了,拿到粮才算真实惠,汝等且慢等,某先购它两斗。”
说罢,他转身便跟着人群围了过去,李三见状也不再犹豫跟了过去,连老赵也迟疑了,唯老叟扶须轻笑:“后生还是沉不住气啊。”
此时,街对面天香阁的二楼雅间,林掌柜趴在窗前眺望,屋内曲三娘老神自在,悠哉品茶。
林掌柜回头低语:“二当家,已将至八钱了,可要开始收了?”
三娘笑道:“汝急个甚?主公说了,先让寿春城中的黎元落些实惠,再等等。”
林掌柜闻言好奇道:“莫非二当家以为会降到八钱以下么?”
三娘含笑品茗:“主公已言明,此举意在惩治奸商,并非与民争利,若是真能八钱售空,倒也是桩好事,至少利在全城百姓,不过——”
说话间,她微微一笑:“彼等之屯粮,一时也售不完,主公言八十钱一石应该已近成本,若真降到亏售,彼等便会宁愿捐输,博个美名,也不愿贱卖。”
林掌柜不解,追问:“这是何故?贱卖总能追回些成本,不好过血本无归么?”
只见三娘放下茶碗,露出思索之色:“主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此谓……维持价格体系……”
林掌柜闻言一怔:“何意?”
三娘摇头道:“吾亦不知。”
林掌柜调笑道:“二当家与主公朝夕与共,也不多讨教一二,属下是可听闻主公之商才,犹胜夫人,若习得一二,后半生岂不是无忧?哦!属下知道了,二当家得主公深得宠爱,原是不用担心后半生的。”
只见三娘闻言羞恼,起身作势欲打:“好汝个贫嘴的胚子!看吾不撕了汝的嘴!”
林掌柜含笑躲闪:“二当家饶命!属下再不敢胡吣了!”
……
两个时辰后,四大富商正聚于昌隆号李氏府邸,诸商行伙计频频来报,眼下已降至一斗八钱,两斗十五钱,但抛售量仍不理想。
丰裕号张氏家主听完最新的奏报,拍案而起,冷笑道:“哼!素来只有吾等待价而沽,什么时候也轮到彼等贱民隔岸观火了?诸君,今日降倒是痛快,他日若想涨回去,便是千难万难,何况若是让别处粮商看出吾等底线,他日如何议价?照某说吾等不抛了。拿此粮在王豹面前卖个乖,也比亏给了彼等贱民强!”
常平仓赵氏家主闻言颔首道:“张兄所言极是,照此降下去不是办法,那王豹既然敢动袁氏党羽,想必是做好了应对袁氏反扑之策,这九江早晚得变天。况王豹本也是商贾出身,应该不会似旁人般歧视吾等,吾看讨好王豹,对吾等大有裨益。”
万斗堂刘氏家主迟疑道:“就怕那王豹胃口太大,某看不如就定在七钱,能抛多少抛多少!至少留些本钱。”
这时,主人昌隆号李氏家主老神自在,扶须一笑:“诸君莫慌,某有一计,。”
众人闻言,纷纷两眼放光:“计将安出?”
但见李氏家主扬起嘴角道:“吾等再降一回,降到七钱,待某丰裕售出这批后,便不再放粮,对外宣称售空,汝等三家不降反升,升至八钱,且看彼等贱民可还隔岸观火?届时,吾等四家共分其利,能补多少亏损便补多少,岂不美哉?”
众人闻言拍案叫绝:“李兄此计甚妙。”
……
未时,南市人群越来越多,只见隆昌号的伙计蹬蹬从铺中跑出,高唱一声:“七钱!仓中之粮所剩无几,只剩此十石!诸君若在犹豫,恐悔之晚矣!”
此时,围观众人闻言慌了神,就连稳重的老叟也是一愣。
忽而一年轻汉子抢先上前:“给俺来三斗!”
众人一拥而上,推搡之间,妇人的叫骂、汉子的吼声混作一团。
只是片刻的功夫,十石稻米就被抢购一空。
于此同时,其他三个集市的米价,从七钱涨回八钱,亦称存粮不多矣。
但见未抢到七钱低价粮的人群,顿如决堤之水,涌入其他集市,纷纷抢购,至申时粮价竟涨回九钱。
有聪慧的百姓亦知遭了奸商算计,然九钱之粮亦低于平常,购粮之人犹络绎不绝。
至日落暮鼓敲响,亭卒巡街宵禁,集市人群才散。
……
是夜,四大粮商围坐李氏府邸,算珠之声噼啪乱响,短短一下午的功夫,四家屯粮竟抛出了三成之多。
几人长吁短叹,暗自神伤,明日王豹便要设宴,还不知王豹要如何狮子大张口?
就在这时,管家突然仓惶而入:“家主!粮铺街对天香阁的林掌柜来访。”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但见李家主若有所思,忽而眼前一亮,转头看向其余三人笑道:“这天香阁所售香露颇受士人喜爱,乃是难得的紧俏之物,售价高昂,那林掌柜寻得如此好营生,该是财力雄厚,虽与某昌隆号对街,然素无交情,今日登门,只怕是看上了吾等的稻米。”
但见丰裕号张家主皱眉道:“其莫非不知王豹也盯上了吾等粮草?若真是来收粮的,彼就不怕粮被王豹征了去?”
常平仓赵家主笑道:“汝还有闲心管别个,叫某说,只要彼肯出价,填补吾等亏空,吾等便售,指不定别个还指着这些粮草巴结朝廷哩!”
万斗堂刘家主闻言颔首,笑道:“赵君所言极是,李君不妨将其请入一叙。”
少顷,但见林掌柜款款入内,众家主与其寒暄几句。
李家主才拱手道:“不知林掌柜来访,有何要事?”
林掌柜掩面一笑:“正巧诸君皆在,也免去妾身挨家上门,实不相瞒,妾身听闻诸君今日低价抛粮,不瞒诸君,妾身去岁至九江,承蒙刺史府胶东君照拂,方能在此立足,闻王府君欲征粮,妾身欲找诸君采买一些,略尽绵薄之力。”
众家主纷纷互视一眼,心中皆道:果然如此。
李家主更是扶须而笑:“原来如此,不瞒林掌柜,王府君虎威吾等闻名已久,早有心与府君结交,明日府君设宴,可谓千载难逢,如今寿春城门紧闭,吾等存粮亦不多,不知林掌柜欲购几何?”
众家主纷纷点头称是:“李家主所言甚是,吾等存粮不多矣。”
林掌柜自然知道,他们这是欲抬价,于是微微一笑:“妾身不过略表些心意,不需多少,仅需十万石即可。”
众人闻言一听纷纷面色古怪:十万石谓不需多少?汝看吾等家资全加一起,能凑出此数么?
只见李家主轻咳一声:“林掌柜端是财大气粗,实不相瞒,莫说如今寿春城封闭,纵是平时,亦难凑出此数。”
林掌柜心中暗笑,她自然知道几家不可能凑出来,不过是为接下来收走他们的存粮做个铺垫而已,但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不知诸君能凑出多少,若作价合适,妾身可一应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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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闻言脸上喜色一闪而过,但见李家主笑道:“林掌柜说笑了,王府君召见吾等,大抵是为了劝输,若吾等全售于汝,明日如何给王府君交待?然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林掌柜既登门相求,吾等却不好坐视不理,吾等几家凑上一万五千石,就按平价百钱一石匀给林掌柜,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笑道:“不错,吾等也需留些,用以结交王府君。”
只见林掌柜似笑非笑:“诸君莫不是欺吾乃一介女流?今日诸君还在市集以七十钱每石散售,妾身这大宗买卖,倒不如市集散卖?”
但见赵家主笑道:“林掌柜此言差矣,今日售七十钱每石,乃是贱民隔岸观火,吾等无奈只得行贴本之计,林掌柜恐不曾见,宵禁之前吾等已将粮价推回至平价,林掌柜亦是商贾中人,岂能不识此计?”
林掌柜轻笑道:“妾身从商多年,不曾见粮食还有贴本抛售的道理,诸君也莫瞒妾身,诸君若真欲以粮结交王府君,何必低价抛售?妾身也不欲趁火打劫,也请诸君莫把妾身当成冤主,七十五钱一石,诸君愿匀便匀些,若是不愿,妾身他日再寻机会报答胶东君便是。”
几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岂能不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于是万斗堂刘家主哈哈一笑:“林掌柜端是精明,只是七十五钱,吾等当真要亏了本钱,不如吾等各退一步,九十钱一石如何?”
只见林掌柜起身,笑道:“看来妾身与诸君这桩买卖是做不成了,今日算是妾身唐突,改日诸君光顾天香阁,各式香露一应九五折,算是给诸君赔罪。”
说罢,她起身便走。
几人见状当即有些不悦,做买卖岂有不让还价之理?但人家那说的体面,正和买卖不成仁义在,又怎好发作?
可这七十五钱,几乎是算死了他们的底线,刨去运杂费一石就赚几个钱,若再抛去平日管理开支,还得倒亏几个钱。
而这也是他们这些商人宁愿捐资、甚至宁愿把新米放陈,陈米放烂,也不愿贱卖的道理,正是王豹口中的价格维持体系。对商人而言,被他人算出底线,也便无厚利可图了,维持价格远比砸手里的沉没成本重要。
李家主连忙将其叫住:“林掌柜且慢!实不相瞒,吾等不似林掌柜般阔绰,虽有意助王府君,但总要留下些本钱,这七十五钱当真包不住本……”
说话间,他看向众人,拇指与食指悄然一分,众人皱眉片刻,亦悄然颔首。
于是他一咬牙:“八十钱!吾等再多凑五千石,匀给林掌柜两万石如何?”
林掌柜闻言驻步,转身笑道:“诸君既愿多匀些,那八十便八十,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