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听到开门的声音。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没有动,仍闷在被子里。
七月初的傍晚,暑气稍稍退了些,但空气里还是那股黏稠的热。
脚步声走近,停在床边。
“起床了,”铁柱的声音,“出去吃饭。”
我不说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仿佛那层薄薄的布料能隔开什么。
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那儿,沉默地等了片刻。
然后被子被掀开了——动作很果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
傍晚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已经剥开的石榴。
暗红色的果皮被仔细地撕开,露出里头晶莹密实的籽粒。
另一只手里托着个碗,里面盛着剥好的石榴籽,颗颗饱满,泛着湿润的光泽。
“来,”他在床边坐下,捻起一小撮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看着他。
他眉毛很浓,像用最黑的炭笔重重画上去的,此刻正微笑着看着我。
个子不低,肩宽,穿着件蓝体恤,手臂的线条结实。
犹豫了一下,我张开了嘴。
微凉的石榴籽落在舌面上,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点点涩。
他一点点地喂,很有耐心。
平心而论,他只是话不多,但是细心。
这大半年,为了和我套近乎,他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每次来店里,总不是一个人,总是带着三两个同学,吆喝着一起去吃饭、去玩,点菜时他会把菜单推到我面前:“霞子看看想吃什么。”
结账时也总是他自然而然地掏出钱包,他那些好朋友都逗我:“看铁柱对你多上心。
他家条件应该也不错,就像大姐正月里说的:“人家市里的。”
家里又是做生意的。
家里人不一定看得上咱们。
而我呢?我确实除了那点可怜的骄傲真没什么。
铁柱喂完最后一撮石榴籽,把碗放在小凳上。
“去换个衣服,”他说,“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去广场看看。”
我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如果昨天我没去呢?
昨天下午,志军说不要去,太远。
如果当时我选择了不去呢?
和志军更聊得来。
我们都是汉人,一个旗里的。
说话自然带着熟悉。
他还等着我的回复。
然而今天,他却看到了我被铁柱牵着的手。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你转过去,”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换衣服。”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只是把身子更侧向窗户,肩膀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掀开被子下床,拉开衣柜的拉链。
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
手指在衣物间徘徊,最后抽出了一件白色连衣裙。
窸窸窣窣地换好,把头发从领口撩出来。“好了。”
铁柱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很短,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吧。”
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
走出店门,傍晚的风吹过来,终于有了些许凉意。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
他的山地车靠在墙边,黑色的车架,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坐稳。”他跨上车,单脚撑地。
我侧身坐上后座,他拉过我的手臂,环在他腰上。
“抓紧。”
脚一蹬,车子向前滑去。
风迎面吹来,扬起我的头发和裙摆。
街道向后退去,成了流动的、模糊的背景。
广场就在市中心,远远能看见那边亮起的彩灯,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声。
越靠近,人声越嘈杂,食物的香气混杂着烧烤的烟飘过来。
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沙石,发出细密的声响。
天色已经暗透了,深蓝色的天幕上,隐约能看见几颗早亮的星。
车子拐过一个弯,广场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过来,瞬间将我们吞没在喧闹的人间烟火里。
车子锁好,我们挨个小摊逛起来。
小饰品琳琅满目。
我看到一个黑色水钻发夹,拿起来看了看,又看到一条粉色水晶手链,摸了摸。他直接就付钱给老板了。
“我还没看好呢。”我说。
“我看你就喜欢。”他笑着说。
比起昨天那个陌生的他,平时的他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