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当李晓霞和陈梦一同休息,我们便结伴去cbbanana蹦迪。
灯红酒绿,音乐震耳,但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沉默的花臂身影隔开我们与躁动的人群。
自在固然自在,却也并非全无麻烦——总有人举着酒瓶想来“认识一下”。
我渐渐学会了应付:或是三言两语巧妙推脱,或是干脆转过脸去不理。
后来,正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我们结识了内蒙日报社的几个年轻男生。
年纪都相仿,二十出头,言谈举止间还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与朝气。
陈梦胆子最大,爽快地和他们互留了传呼号码。
果然,第二天邀约就来了——请我们三人一起去吃饭。
我们欣然赴约。
坐在热闹的餐馆里,看着对面几张年轻而真诚、尚不知生活深浅的脸庞,听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工作中的趣事、对未来的简单憧憬,我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平等、轻松、不掺杂质的气氛,这弥漫着寻常烟火气的交往,仿佛已经离我很远很远。
李晓霞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递来一个温暖而了然的眼神。
我回过神,举起手中的饮料杯,和大家清脆地碰在一起。玻璃相撞的声响中,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踏踏实实回来了。
身边这两个一路走来的女孩,还有那间撑起我全部生活的小小服装店,便是我在这烟火人间里最坚实、最可靠的坐标。
心底那团火苗,非但未在风雨中黯淡,反倒在日渐踏实的生活里,显得愈发澄明光亮。
日子越过越好,店里生意眼见着红火起来。
客流稳定,回头客多,我和原来的雇员渐渐忙不过来。
于是,我又雇了个手脚麻利、嘴也甜的小姑娘,刚满二十,叫小丽。
这样一来,二十一岁的我,竟也成了个管着两名雇员的“小老板”。
忙时在店里团团转,算账、理货、招呼顾客;闲时便和晓霞、陈梦聚在一起,吃饭、逛街、蹦迪。
和日报社的这几个小伙子越来越熟络,张明昊看上了陈梦,李晓霞则对刘军颇有好感。
那个叫刘淼的,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总有些不同。
陈梦曾悄悄问我:“你看上他没?”我摇摇头,语气平淡:“不想谈感情了,累了,也怕了。”
有天晚上,我们六人又凑在一起吃饭。
刘淼借着几分酒意,坐到我旁边,眼睛亮亮地看过来,话语直接:“乔婷,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热切的脸,只是笑了笑,再次摇头:“我们做好朋友吧,真的。我……心里有过伤,暂时不想碰这些了。”
他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带着不甘:“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我知道,”我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但我们还是做朋友更合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过。我慢慢觉得,那个二十一岁本该有的、鲜活的自己,好像又一点点回来了。
约上三五好友,偶尔喝点小酒,放声谈笑。
我开始有意识地结识更多同龄人,学习在他们中间放松地呼吸。至于那段过往,则被我小心折叠,塞进了记忆底层的抽屉。
我们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住在一起,像三株移栽到同一片土壤的植物,在这陌生的城市里相互依偎。
我们一起做饭,分享衣柜里有限的漂亮衣裳,深夜挤在沙发上看租来的录像带,也交换那些不算沉重的心事。
李晓霞最大,二十三岁,有种姐姐般的稳妥。
我二十一岁,陈梦最小,才十九岁,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有趣的是,最先拥有正式男友的,反而是年纪最小的陈梦。
对方是她的同学,姓裴,比她大一岁,朝鲜族,在青城出生长大。
家庭条件不错,人也不错有点腼腆。
他对陈梦的表后,陈梦红着脸跟我们分享时,我们都真心为她高兴。
恋爱后的陈梦,周身笼罩着一层甜蜜的光晕。
但这甜蜜很快带来了改变。
裴同学得知陈梦在夜场工作后,表现出明确的不赞同。
“太乱了,环境复杂,作息也不好。”他这样劝她,语气有关切,也有坚持。”
陈梦犹豫过,但最终,爱情的天平倾斜了。
她辞了职,不久便收拾行李,搬去和裴同学同居了。
小小的合租屋里,忽然少了一个人。
那张床空了,洗手台上少了一套牙具。
李晓霞上夜班时,房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空旷,宛如热闹的派对骤然散场。
好在友情并未中断。陈梦常常回来,拎着水果零食,叽叽喳喳讲述她的日常。
我们也依然是她最信赖的“娘家人”。
有时趁裴同学不在,我们便像过去一样,偷偷约上陈梦溜出去吃饭、逛街、蹦迪。
三个年轻鲜活的女孩并肩走在街上,总能吸引目光。
那种被瞩目、被欣赏的感觉,简单而直接,让我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属于青春本身的轻快。
我们的朋友圈也在逐渐扩大。
后来,我们又认识了一个叫李蒙的出租车司机。
年纪比我们略大些,性格爽朗,重义气。
我们和他相处,没有男女间的暧昧,更像一群意气相投的哥们儿。
没事约着喝点酒、胡吹海侃;晚上回家不便时,一个电话过去,无论多晚他总能将车妥帖地开到楼下。
这种随叫随到的安全感,不掺杂复杂的期待,让人心安。
我们依旧爱去蹦迪,在那里认识了更多新朋友。
年龄相仿彼此没什么心机,玩得到一块儿。
再去时便邀约一起,热热闹闹一群人,自然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在震耳的音乐与迷离的灯光里,随着人群肆意跳动、放声大笑时,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飘飘的快乐。
我觉得,自己似乎终于追回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轻盈的模样。
在这个崭新的圈子里,无人知晓我的过往。
甚至连朝夕相处的陈梦和李晓霞,也只知道我独自在青城打拼。
她们不知道我曾有过的婚姻,也不知道老家那个渐渐变得陌生的孩子。
那部分沉重的人生,被我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发生。
这或许是一种逃避,但我告诉自己,这更是一种必要的重建。
我需要一块干净的画布,需要这些不带评判的目光,需要在这看似“完美”的表象之下,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简单、寻常的“乔婷”。
在这些崭新而明亮的关系中,我几乎要相信,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一岁女孩:有一份正在起步的小事业,有几个可以交心的朋友,生活中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天该进什么款式的衣服,或是周末该去哪里消遣。
我贪婪地呼吸着这“正常”而自由的空气,学习着像一个真正的、未经沧桑的年轻人那样去笑,去闹,去期待明天。
镜子里的那个我,眼神逐渐清亮,笑容也愈发自然。
我知道其中一部分是演技,是刻意营造的遗忘;但另一部分,也是真的。
属于“乔婷”的寻常日子,正一点一滴,熨贴着心底那些皱缩而冰冷的角落。